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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06 [Sat]
那路活多……
所以瓜说她看了情热决心爬回来我现在也体会到了这样的感受……强烈而真实的，是最初饭上他的心情
好像能够有一点想起饭他的初心了
不是为饭而饭而是真正感动于这个人的认真努力积极向上，他的笑容，他的眼泪，他不擅长运动很宅，温顺随和上节目被人TX的样子非常可爱，工作上的事情会认真到固执的程度，他喜欢的乐队，他偏好的食物，他造型可以很多变，他大笑时眼睛眯起来旁边都是褶子，大家都说他像那种花，向阳盛放。。。。。
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全是喜欢他的理由，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很喜欢
这就是生田斗真的魔法啦
只要还饭着他一天，我就永远不会止步不前。
可是。。。。。。。。。
为毛我总觉得番茄鼻子好大。。。。为毛？
后面那段哭戏我就看见他把自己鼻子掰来掰去的最后还整个按下去了难道……不痛苦吗（够了
然后我发现我是真的真的真的不轮了……虽然这话已经从去年（前年？）就一直在说但是= =我发现我对于亚麻SC没提到这件事完全没有一点反应哎，而且建国那么多镜头我也没觉得雷哎= =其他人还一个镜头都没有呢哼！
（相反的我很感谢建国，作为和番茄同学互相分享和分担的朋友，真好。。。真心觉得番茄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太好了）
（不过我感谢的是建国的亲友爱，果蔬作为CP对我来说还是。。。。。。轰隆隆隆）
（我还信PTLOVE吗？信吗？不信吗？信吗？不信吗？我信！ <--你给我去死！）
30分钟实在是太短了完全不够看啊墙裂要求追加家居生活部分！！！
好像能够有一点想起饭他的初心了
不是为饭而饭而是真正感动于这个人的认真努力积极向上，他的笑容，他的眼泪，他不擅长运动很宅，温顺随和上节目被人TX的样子非常可爱，工作上的事情会认真到固执的程度，他喜欢的乐队，他偏好的食物，他造型可以很多变，他大笑时眼睛眯起来旁边都是褶子，大家都说他像那种花，向阳盛放。。。。。
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全是喜欢他的理由，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很喜欢
这就是生田斗真的魔法啦
只要还饭着他一天，我就永远不会止步不前。
可是。。。。。。。。。
为毛我总觉得
后面那段哭戏我就看见他把自己鼻子掰来掰去的最后还整个按下去了难道……不痛苦吗（够了
然后我发现我是真的真的真的不轮了……虽然这话已经从去年（前年？）就一直在说但是= =我发现我对于亚麻SC没提到这件事完全没有一点反应哎，而且建国那么多镜头我也没觉得雷哎= =
（相反的我很感谢建国，作为和番茄同学互相分享和分担的朋友，真好。。。真心觉得番茄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太好了）
（不过我感谢的是建国的亲友爱，果蔬作为CP对我来说还是。。。。。。轰隆隆隆）
（我还信PTLOVE吗？信吗？不信吗？信吗？不信吗？
30分钟实在是太短了完全不够看啊墙裂要求追加家居生活部分！！！
*CommentList
- [] by 大蛮
- 建国出来的时候我也很蛋淀
没提SLC我也很蛋淀
俺们有单独采访足矣！（仰天笑）
所以你还是很轮的 相信我！（看着我纯真的眼睛！......“明明是扁”噗 俺知道你要这么说......)
家居部分请指望40年后来自夏威夷的PT家庭生活小短剧ML...........也!
by：被3月WU雷疯的苦情女子
- [] by 阿狐
- 阿包~~~~~~~~~~~~
U个【臭小子】爬回來了�廖�！！
先給俺抱抱先！！！
默默的愛也是愛【相信俺吧=v=】
2010.02/04 [Thu]
我已经死过去又活过来100遍了TMD番茄的情热还是拖不下来！为了保持新鲜感而特地没有看无字和截图的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然后看了极道movie。故事从劫机开始，小美和料想一样依然那么的……鸡婆。
教头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侠义之士，比起多拉马中三八兮兮的样子，虽然到大熊那部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可是电影里就更夸张，完全是一个善美的灵魂嘛= =什么啊，教头还是贱一点才会萌好不好。（不过好像真的是和小美相爱了的样子= =
RYU出场的时候我又鸡血了。。。。
比起那个时候单薄的少爷的样子，现在好像稍微结实和健康一些了，对小美现在班级学生说教的部分有点囧到我，但基本上龙少还是那个记忆中的龙少哇。。。爱爱爱爱爱！！
随后我就一直跟着剧情脑内隼人在干什么
HAYATO你就出来打个酱油不行么T T哪怕只有一帧也好哇T T
宽哥出来打酱油的时候我一开始觉得他那身行头还满囧的，然后就觉得他怎么这么好看。。。。其实蜂蜜之后我都不想再多看这个人一眼了，可是。。原来他不是老了，其实还是可以很好看的嘛？果然是蜂蜜造型太杯具了啊orz
然后我真的很想念隼人了。
2月的AK对谈依旧令人无语啊扶额，连麦丽库里斯妈斯这种句子都出现了。。。。你们对于卡阔一这个话题是有多没话讲哦。
不过呢在某张叶子背后意外地发现了太P的美丽身影，我很快乐^___^
对了，小纯的西装眼镜LOOK还不错-w-
实在忍不住想说大熊和春妈，你们这样好像夫妻= =
其实看第三部的时候就觉得廉和还是挺萌的
所以我又鸡血了。。。。。。。
教头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侠义之士，比起多拉马中三八兮兮的样子，虽然到大熊那部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可是电影里就更夸张，完全是一个善美的灵魂嘛= =什么啊，教头还是贱一点才会萌好不好。（不过好像真的是和小美相爱了的样子= =
RYU出场的时候我又鸡血了。。。。
比起那个时候单薄的少爷的样子，现在好像稍微结实和健康一些了，对小美现在班级学生说教的部分有点囧到我，但基本上龙少还是那个记忆中的龙少哇。。。爱爱爱爱爱！！
随后我就一直跟着剧情脑内隼人在干什么
HAYATO你就出来打个酱油不行么T T哪怕只有一帧也好哇T T
宽哥出来打酱油的时候我一开始觉得他那身行头还满囧的，然后就觉得他怎么这么好看。。。。其实蜂蜜之后我都不想再多看这个人一眼了，可是。。原来他不是老了，其实还是可以很好看的嘛？果然是蜂蜜造型太杯具了啊orz
然后我真的很想念隼人了。
2月的AK对谈依旧令人无语啊扶额，连麦丽库里斯妈斯这种句子都出现了。。。。你们对于卡阔一这个话题是有多没话讲哦。
不过呢在某张叶子背后意外地发现了太P的美丽身影，我很快乐^___^
对了，小纯的西装眼镜LOOK还不错-w-
实在忍不住想说大熊和春妈，你们这样好像夫妻= =
其实看第三部的时候就觉得廉和还是挺萌的
所以我又鸡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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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大蛮
- .....我记得以前8过小美的银幕情侣 当时教头的票数是很高的！
2010.01/29 [Fri]
唉
其实我觉得对吗……我真的爬了。我很久没有给生田斗真撒过钱了哇。虽然前两天刚跑到中山公园下面和瓜偷偷交易了她的货（叶子），可那是KT的叶子。。。。。
唉。就这么安安分分的吧。爬回去什么的不是说想做就能做到，自从大一下半学期以来我的脑子都被读书社团和一堆乌七八糟的事情占满了，如果要让我每天10点半一身疲惫地回到寝室还得打开电脑关心一下今天番茄又出了些啥子事情，也实在是有点为难挖。。。好吧，介四借口（请用天津话读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学校限制流量，我每个月国际流量就2个G而已，RF什么都是没办法用了，我开个国外的网页都要斟酌半天。。。多开几张图片，流量就超了。于是渐渐地渐渐地减少了拖档和收图的活动，最后干脆停止了，然后起初的热情也失去了。
罪过啊！
对于生田斗真，我现在就只剩下爱而已了
（殴
但是现在回味，这件事情也是有它正面的意义就是——我终于戒掉了XQ，鼓掌
曾经一天不刷XQ都手痒的。。。就连高考三天我也没停过
然后是说现在放假啦，考完试帮扁蛋刻USO（好痛苦哇，我的光驱在呻吟）的时候，觉得自己又死灰复燃了。据说她明天要和我去KTV嘶吼欲望的雨（喂我说必爱歌真的有这首歌吗
很久没唱日文歌了。上次就是。。。上篇日志写的暑假和瓜去唱歌。。。。
我曾经对于会爬走的人感到非常难以理解，倒不是因为生田斗真这个人有多么多么强大的磁场吸住你无法离开，而是有了固定的圈子，走哪有那么容易，可是最近我开始给自己找借口，说网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IDOL们也只是我的一小部分吧
（不过我还是没有放弃以后去日本看生番茄的梦想哈哈！握拳）
谁说我爬了的？。。。。。。只是边缘一点而已
生田斗真你还没有走出老娘的人生呢！
P.S.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番茄，请你不要雄辩哇。
唉。就这么安安分分的吧。爬回去什么的不是说想做就能做到，自从大一下半学期以来我的脑子都被读书社团和一堆乌七八糟的事情占满了，如果要让我每天10点半一身疲惫地回到寝室还得打开电脑关心一下今天番茄又出了些啥子事情，也实在是有点为难挖。。。好吧，介四借口（请用天津话读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学校限制流量，我每个月国际流量就2个G而已，RF什么都是没办法用了，我开个国外的网页都要斟酌半天。。。多开几张图片，流量就超了。于是渐渐地渐渐地减少了拖档和收图的活动，最后干脆停止了，然后起初的热情也失去了。
罪过啊！
对于生田斗真，我现在就只剩下爱而已了
（殴但是现在回味，这件事情也是有它正面的意义就是——我终于戒掉了XQ，鼓掌
曾经一天不刷XQ都手痒的。。。就连高考三天我也没停过
然后是说现在放假啦，考完试帮扁蛋刻USO（好痛苦哇，我的光驱在呻吟）的时候，觉得自己又死灰复燃了。据说她明天要和我去KTV嘶吼欲望的雨（喂我说必爱歌真的有这首歌吗
很久没唱日文歌了。上次就是。。。上篇日志写的暑假和瓜去唱歌。。。。
我曾经对于会爬走的人感到非常难以理解，倒不是因为生田斗真这个人有多么多么强大的磁场吸住你无法离开，而是有了固定的圈子，走哪有那么容易，可是最近我开始给自己找借口，说网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IDOL们也只是我的一小部分吧
（不过我还是没有放弃以后去日本看生番茄的梦想哈哈！握拳）
谁说我爬了的？。。。。。。只是边缘一点而已
生田斗真你还没有走出老娘的人生呢！
P.S.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番茄，请你不要雄辩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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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大蛮
- 我们可以唱KK版本的欲望の雨 这个必爱歌总是有的吧 然后自我yy一番好了
还有明天,来抱top我的大腿吧XDDDDDD...seeyou（口勿）
- [] by 西瓜
- 谁偷偷了= =+
你才偷偷
2009.08/03 [Mon]
一年了，瓜你还是这么受，爷爱你
1号和瓜去唱歌了。两个人，在游歌，她阿拉西，我KT，最后非常HIGH地合唱了阿米狗和抱小姐，简直像是P饭一样。
我当时是非常BLX的。
和瓜刚认识，是在最初的ITC，太子开的水楼。那时我们都是LOLI，她还不知大野智何许人也。不过短短两年，她离开学校开始工作，学会了这，学会了那，开了坛子，看了她最爱的男人，准备考日语一级。
我作为斗饭，认识了同为斗饭的她，成为CP，她的图我一直留着，从魔都随身带去帝都。
可现在我们却只能在KTV合唱着抱小姐。
为什么他不能有自己的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这其实无关紧要，等待的时间不短，而他毕竟还是走出了独一无二的一条路来。他上剧，上剧，舞台，上剧，他配了，配了，主了，映画了，他一直没有拿起自己的麦克风。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生田斗真，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听你唱歌。听你唱歌，唱你的歌，在KTV，选歌手的时候，我输入“i”，不管翻到第几页，总是会有一个名字，叫生田斗真。
我当时是非常BLX的。
和瓜刚认识，是在最初的ITC，太子开的水楼。那时我们都是LOLI，她还不知大野智何许人也。不过短短两年，她离开学校开始工作，学会了这，学会了那，开了坛子，看了她最爱的男人，准备考日语一级。
我作为斗饭，认识了同为斗饭的她，成为CP，她的图我一直留着，从魔都随身带去帝都。
可现在我们却只能在KTV合唱着抱小姐。
为什么他不能有自己的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这其实无关紧要，等待的时间不短，而他毕竟还是走出了独一无二的一条路来。他上剧，上剧，舞台，上剧，他配了，配了，主了，映画了，他一直没有拿起自己的麦克风。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生田斗真，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听你唱歌。听你唱歌，唱你的歌，在KTV，选歌手的时候，我输入“i”，不管翻到第几页，总是会有一个名字，叫生田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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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陽
- 瓜真的很强大= =|
- [] by 储
- 抽打你個大根= =
要嘛就抽風得讓人捧腹……
要嘛就感性得害人掉落一地玻璃心TAT
抽打你！！！
- [] by 西瓜
- 囧 我对你彻底无语
- [] by 抽搐m
- 被戳到软肋 鼻子酸了 大根是笨蛋TTATT
- [] by 阿狐
- 默。。。
我穿越的泪了。。。
抱紧T T
2009.02/09 [Mon]
关于5.0的长谈with蜂蜜
这是发生在前天晚上的事情。
想来想去，难受得不行。但有些话又不知该怎么说。
是羞于启齿吧。
因为这件事情不论怎么去解释，都实在让人尴尬又难堪。
不好说，怎样都不好说。
而且，太心疼了。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状况。怎么也无法放心却又毫无办法。
总不能一直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着。青春很快就会消耗完了。随之消逝的就是人气。
我希望有奇迹，可奇迹需要机遇的铺垫。
06，07，08。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过去了，还有多少年可以尝试，还有多少尝试可以浪费。
如果09就这么过去，明年他也是年男了。
还是没有找到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就算蜿蜒曲折也是好的，可现在只有一片荒原。
那该怎么办。
蜂蜜妈妈那句“你也知道现在09年啊，哪个能红一辈子啊？”让我无比无比的心酸。
道理是懂的。
可是看看别人。
再看看他的年纪。
他才23。
听见“漫改”两个字我脑子里就一炸，跑火车一样罗列，随后空白。
有些心虚得发慌。太痛苦了，太沉重了。
而又没办法提供任何的帮助。
但我愿意BLX地陪着他，也不会用离开来换得轻松。因为我爱他。
尽管无能为力，
似乎有一些坚定的想法的话。
也会变得坚强一些。
想来想去，难受得不行。但有些话又不知该怎么说。
是羞于启齿吧。
因为这件事情不论怎么去解释，都实在让人尴尬又难堪。
不好说，怎样都不好说。
而且，太心疼了。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状况。怎么也无法放心却又毫无办法。
总不能一直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着。青春很快就会消耗完了。随之消逝的就是人气。
我希望有奇迹，可奇迹需要机遇的铺垫。
06，07，08。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过去了，还有多少年可以尝试，还有多少尝试可以浪费。
如果09就这么过去，明年他也是年男了。
还是没有找到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就算蜿蜒曲折也是好的，可现在只有一片荒原。
那该怎么办。
蜂蜜妈妈那句“你也知道现在09年啊，哪个能红一辈子啊？”让我无比无比的心酸。
道理是懂的。
可是看看别人。
再看看他的年纪。
他才23。
听见“漫改”两个字我脑子里就一炸，跑火车一样罗列，随后空白。
有些心虚得发慌。太痛苦了，太沉重了。
而又没办法提供任何的帮助。
但我愿意BLX地陪着他，也不会用离开来换得轻松。因为我爱他。
尽管无能为力，
似乎有一些坚定的想法的话。
也会变得坚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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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狐
- 表BLX。。。~~~
挫折早早的過完。以后就都是HAPPY的日子了……
高高興興的愛他吧^^
- [] by 儲般誼
- 蜂蜜妈妈，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小东西吗？
那个5.0，是某水滴的收视吗？
嘛……摸摸，
一切会好的。
而且，水滴的氛围……有点冷清，
有点沉重。
现代人的心灵，实际上已经不是很喜欢去面对这种氛围了。
- [] by 西瓜
- - -
我大概是跑掉的那一个……
2009.02/08 [Sun]
风一般的少年们01-14全
07年末，或者08年初的那个冬天，某个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突然脑子里出现了山下靠着灯柱滑下去的画面。
那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尾的最初形态……
所以，很早以前我就想好了这是个悲文。（淡淡忧伤的开头仿佛预示了以后……应该是那个时候就开始的。）
但是真的写完以后我却觉得BLX了。BLX到想要写一个HE的番外。
我要……努力……囧。
01 传说中的H高的传说
H高是H市的一所以升学率出名的私立高中。据说，就读于这所学校的全部学生，都是除了读书就没其它嗜好的人。
然而这个传说最近有了第二个版本。
四月的风带着些许暖意拂过从开的正盛的樱花树下走过的好像有点没睡醒的少年的脸——这个句子虽然比较长但条理还算比较清晰，就如同少年看上去懵懵懂懂的表情心里其实清楚得很：站在他面前的，是高中的前辈，以肌肉而闻名的咖喱社社长。
“山下同学，请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他的嗓门真大啊把我的耳膜都吵醒了，嗓门大也就算了还给我单膝跪下，不知道这样很引人注目吗？而且那束玫瑰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话说他其实叫我山下君就可以了吧？不过他的肌肉还真厉害啊，这样的身体不是应该和运动扯上点什么关系才对么为什么会是咖喱社社长呢？话说回来我们学校还真是什么奇怪的社团都有哦……我要加入烤肉社。
虽然姓山下的少年想了这么多，那样子看上去简直就是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和面前这个肌肉男交往，但是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前辈难道不知道，在日本这个国家，男人和男人是不能结婚的吗？”
“……诶？”
叹了口气，山下绕过眼前的庞然大物，径直朝前走去。
山下智久，16岁，H高一年级生。今天的鞋柜和书桌里也和每天一样塞满了情书。山下把他们全部装进书包——因为直接扔进垃圾桶的话肯定会招来不少怨恨，太麻烦了。
尽管放学后如何处理这些东西依然是件麻烦事：带回家的话只要给老妈和妹妹看到绝对会被嘲笑，顺手扔在哪里的话数量太多太招摇，分开一点一点扔的话也太累了而且万一有人跟踪还是会被发现自己在做这么过分的事情。于是山下每天都在回家路上的一个公共厕所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冲掉。然后最近他发现本来自己一直用的一个隔间门上贴了堵塞整修的告示。山下觉得相当对不起这个隔间，刚好那天有人匿名送了他一束花，他进去厕所前正愁该把这花怎么办才好。看到告示的一瞬间他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就把花放在了隔间门口，还顺便拜了一拜，又说了些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想是番茄君的话一定能理解我之类的自白。
——番茄是他给这间隔间起的名字。当然是发现整修告示后才匆匆起的。少年们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今天，山下走进已经修好的番茄间的一刻突然想到一定还有很多咖喱长这样的人，于是非常怀疑，以这种进度，不用多久，番茄君肯定又需要整修了。啊，对了，所谓“咖喱长”就是“咖喱社社长”的简称。之所以会有这么个简称是因为山下觉得“咖喱社社长”这个称号实在是太长了，即便不用说出来，光是想到也很麻烦。
这一天在吃晚饭的时候，一向最专注的山下突然说话了：“妈。”
山下直美被儿子的反常行为吓了一跳：“怎么了？”
山下的妹妹也抬起头。
“其实，妈……我们家能不能，嗯，养只山羊？”
“哈？”
“就是，嗯，对，莉奈也觉得山羊很可爱吧？一定是这样吧？”
妈妈立即看向女儿。
山下莉奈一脸无辜：“我可从来没和哥哥说过这种话。真要养宠物的话，我还是喜欢狗多一点。”
“可是，狗是吃骨头的吧？”
“那又怎么样？”
“我是说，那它就不会吃别的了吧？比如纸……你看，山羊就可以吃纸的！”
“吃不吃纸有什么关系吗，哥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而且说起来要在这种地方养山羊的话根本就不现实吧？”
“是啊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直美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没什么，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介绍山羊的书……”
晚上，山下躺在床上。
还以为行得通的说……有山羊的话就不用麻烦番茄君，我可以自己处理情书了……不过还是算了，每天要喂它也很麻烦，山羊除了纸还吃什么啊？还要带它出去散步吧……到时候在公园里万一碰到带狗出来散步的，人家说“让它们两个一起玩吧？不过你们家的狗还真特别啊，长得好像山羊……没见过呢，很稀有吧？”我就说“其实这家伙真的是山羊来的……”不行啊，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但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山下陷入了沉思。两分钟后，沉思变成了沉睡。半小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蹦蹦跳跳的番茄对他说：“我来告诉你一个好办法吧……”
第二天早上，想要送情书的同学们发现山下的鞋柜和书桌上都贴了这样一段话：
“我是山下智久，大家好。嗯，事实上我想说，目前我完全没有想要和任何人交往的意愿，所以请别再写无意义的信。花、食物，或其他礼物也请不要送了。如果再收到，无论是什么，我会直接扔进垃圾桶。已经事先通知过了，真的发生的话，请不要怨恨我。以上。”
当然想要把此真迹撕下来带回家收藏的人为数不少，可是很明显，把它贴上去的人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把整张纸的背面都涂满了胶水不留一点缝隙。想要不破坏地撕下它，根本不可能。
于是特地半夜偷偷翻墙进学校贴告示的山下十分高兴地看到，这一天，什么都没有。
放学的路上他还是去了厕所，并且自费买了一卷卫生纸送给番茄君，感谢它的托梦相助。
然而，隔了一天，即使告示还贴着，信却又不死心地出现了。这一次，山下没有任何犹豫，手疾眼快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一堆东西一股脑倒进了垃圾桶——之前，一群人冲上来抱住了他。
这下惨了他们肯定是恼羞成怒想要杀掉我……可是不对啊那告示明明还在的说，难道这些人都是H高的文盲看不懂我写的东西？……话说H高真的有文盲吗？……这样想着的山下耳中听到的却是——
“山下君，实在不好意思，那些……可以先给我们看看么？”
“哈？”
“是啊，求你先别丢掉，我这个月的伙食费可是全赌上了……”
“哈？”
“拜托了，如果赢了，我可以分山下君两成！”
“哈？！”
最后依然十分不明所以的山下把东西全交给了他们，说着“请任意处置”，逃开了。
——据说。
就读于H高的全部学生，都只有两个嗜好：追求山下智久和赌博。
而赌博的内容就是：今天山下智久的追求者是男人更多还是女人更多。
02 旋风少年
“啊呀，小妹妹又来买菜了啊。今天也很可爱哟！”
所以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男人……山下用藏在刘海下水汪汪的大眼睛愤恨地瞪了一眼那个屡教不改的欧巴桑。没错，的确是屡教不改。别看山下脸上总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呆滞表情，他可是很记仇的。比如现在，他看似云淡风清地挑选着晚餐的番茄，实际心里早已经风起云涌：第一次是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嗯，6岁。10年了。10年了，这个老太婆还是没有记住我的真正性别。她是故意的吧，她一定是故意的。这次已经是第968次她叫我小妹妹。等到了1000次，我就再也不会来这里买番茄了。等着吧，死老太婆。
当然，山下对于自己漂亮到模糊了性别的脸蛋的认知也并非只有麻烦而已。事实上，关于这件事的好处，实在是经常会让他想要感谢造物主的赐福的。同样比如现在——
“挑完了？来来阿姨给你打九折——”
道过谢，山下满意地走出店门。四月的东京樱花漫天，花一般的少年山下智久步伐轻快，仿佛是误入人间的，翩翩起舞的妖精。
啊，今天天气真是好。嗯？那边好像有烤肉香？算了……在这种美景里出现烟熏火燎好像不太好。话说回来，这太阳，金灿灿的，暖洋洋的，阳光中弥漫着樱花的芬芳，好迷人啊。就连我刚买的这袋番茄也好像变得很有灵性的样子诶……
陶醉在幻想世界中的山下，完全没有注意到从街角撞出来的人。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左边一个以扭曲姿势倒地的少年作匍匐状，似乎正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周围，是散落一地的番茄，与樱花相映成趣。
这个人，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是不是应该拉他一把比较好？可是他的手紧紧扒在地面上到底是在干什么……莫非刚才那一下撞坏了神经中枢？啊那我岂不是要赔偿……搞不好就要这么下去养他一辈子也说不定！……不过话说回来，人行道上相撞的两个人是要怎么判断责任方来着？
山下就那样地坐在满地樱花和番茄中间，开始了时常在他脑中进行的非常没有意义的思考。不过这一次他没能保持很久，因为旁边的少年突然一下子双手撑地来了个前滚翻，起身，动作连贯得有如那只滚落到他脚边的番茄。
“对不起是我跑太急了番茄我会负责赔偿所以请在这里等十分钟！”
古怪的少年一口气说出以上的话之后飞快地跑出了山下的视野。明明是坐在他身后的山下，却也仿佛能够感觉到少年奔跑所带来的风。
……怎么跑得那么快……前一秒还在地上打滚来着。山下站起身，拍拍裤子。
我的番茄，嗯……还好都没摔烂。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他没必要赔偿，那么我也就不用在这种地方站十分钟了吧？太好了……不然绝对会麻烦死。不过那家伙还真的是，像阵风一样啊。
之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山下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事实上他是有点不高兴了——尽管他本人并没意识到——当然不是因为作为一个健壮的16岁少年竟然被人撞倒在地这种原因。顺便说一下，没有意识到“H高公主”的名号已经远扬在外，山下一直认为自己是相当健壮的。或者说，他一直希望可以这样认为。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实际上是一种自我催眠。可惜的是，有关这一点，山下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
那么山下不高兴的原因，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大概是，失落。不管怎么说，与自己这么近距离接触了，却还没被那张美得不现实的脸给惊艳到的人，旋风一样来去的少年，是第一个。
另外，在这一天里，其实还有一件山下没有意识到的事：让他动用了这么多脑细胞的人，旋风样的少年，同样在自己的人生中排到了第一位。
于是这一天，山下没有做梦。
——这绝对不是一句语气平稳的陈述句来的。山下智久自从有了记忆以来，很少哪一天不做梦。没有梦的睡眠对他来讲和失眠是完全的没有区别。所以第二天早上，山下极其不幸地发现自己严重失神的美丽的大眼睛周围，呈现着诡异的�鄂А�
山下开始变得心情非常差。雪上加霜的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直美告诉他，XX太太考上XX大学的儿子向她推荐了XX补习班，她一时冲动报了名，然后刚刚突然想起来，今天是第一天上课。
太糟糕了。
山下搜肠刮肚地想要找点什么生动形象的比喻啦拟人之类的手法来形容现在的状况，可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太糟糕了”。哦，其实还有另外一句“早知道昨天就留下来……”。不过山下觉得这句话十分地意味不明，就把它给自动过滤掉了。
到达补习班所在大楼时，距离开始上课还有五分钟。逃课吧……正在山下这样决定的一刹那，一位过分热情的男性老师跑过来问他：“同学，第一次来找不到路了吧？老师带你去教室怎么样？”
逃课计划最终还是作罢。老师的好意也被山下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似乎和前几天冲击性告白的咖喱长有血缘关系：一样的神态一样的表情，还有，一样惊世骇俗的肌肉。
况且山下也并不是路痴。站在教室门口，他为自己这么迅速就找到这里而有些得意，于是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拉开门。
如果说今天早上的心情是大雨，那么现在，嗯，绝对是两个太阳还要外加一个番茄。山下托着下巴想。虽然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的心情，就是非常好，总之这才是该搭配春天的心情。
“怎么了山下君？”
“诶？啊，没有，没怎么。”
让我们倒退到两分钟前来解释以上两句对话的来历。
山下拉开门，走进教室，一抬起头就和一双圆圆的眼睛四目相对。那个瞬间山下觉得仿佛一阵旋风吹来，卷起直直站立的自己，一直飞上万米高空，到了云上面他还是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与圆眼睛四目相对。
“不用了。”从万米高空突然神游回来的山下开口。
圆眼睛少年好像十分不确定似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指指自己：“那个，是在和我说话么？”
“嗯。不用了，番茄，不用赔了。”
“啊！难道你是昨天那个？”
山下点点头表示肯定。
接着，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我叫山下智久。”
“是山下君啊，今后请多关照哦，我叫生田斗真。”
“……斗真？”
“……有点奇怪的名字对吧？大家都那么说。其实我也觉得蛮怪的……”
“没有……没那么想。”
“……啊。”
“嗯。其实我一个朋友的名字和你很像。”
“真的？你朋友叫什么？话说，难得这么有缘不如下次大家一起出去玩好了！”
“……”山下一时语塞。他有点后悔自己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刚才的话，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该怎么转移话题，因为斗真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的样子。
“怎么了山下君？”
“诶？啊，没有，没怎么。”
正当斗真张开嘴巴想要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教室的门又一次被拉开，老师进来了。于是山下的心里突然升起对于这位守时的老师的，深深的敬意。
在很久以后，斗真回忆起自己和山下的相识，却在某一处卡了壳。他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记忆断层，而事实其实是每当他想要提起这件事，都会被山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带走。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想不起自己要说的是什么了。
由此可见，直到很久以后，斗真果然还是不知道，山下口中那个和自己“名字很像”的“朋友”，其实只是一间曾经因堵塞而整修过的公共厕所来的。
03 迷
山下觉得很迷茫。
16年的人生里，山下从来没有关于迷路的记忆。即使是从没去过的地方也能凭着感觉和路标准确无误地找到目标地，这算是令他自满的天赋之一。因此，正常来讲的话，迷路这件事情对于山下来说其实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然而对照了几次眼前教室里的同学，嗯，的确没有一个有印象的。本来应该坐着斗真的座位上，也是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幸好上次交换了电话号码……山下这样想着，以一个孤独的姿势靠在墙上，给斗真发了一条短信。
然后，斗真马上一个电话打进来。“你在哪里？”是非常焦急的声音。
看到斗真跑向自己的时候，山下有一瞬间的感动。
为什么他总是在跑呢……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对了，还没问他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不过他的表情也太狰狞了吧，我又没有被诱拐，干吗那么紧张的样子。糟糕，好想笑……话说回来他会不会跑得太快了点？……
下一秒钟，山下躺在斗真身下视线穿过玻璃窗看着东京没有星星的夜空。他总算明白了，表情狰狞也好紧张的样子也好，只是跑得太快停不下来的表现，他的确是又一次充当了斗真同学的缓冲物。这也就算了，偏偏被撞倒之前那一秒的自己竟然还摆出一幅明显是被感动到的微笑的脸就差没有张开温暖的双臂。难道我就注定是那个每次被卷入旋风中心的人？山下十分郁卒地想。
“山下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你迷路就紧张得要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斗真的圆眼睛闪闪发亮。山下看着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无论做了什么事情都是会被自己原谅的吧？
“我没事不过……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怎么会迷路呢？明明每扇门上都有编号的来着。”带着山下回到教室后，斗真非常不解地问。
山下没有立刻回答，于是斗真很是后悔。
这孩子搞不好有什么隐疾，我这样是不是在揭他的伤疤啊。他的眼神，怎么那么黯淡，看上去出奇地忧郁……不会是因为我的问题想到了伤心的往事吧。我真是太鲁莽了……在这种地方都能迷路的话很明显肯定是有什么病我连这点都没发现就随便乱提问现在山下一定很困扰吧……啊啊啊可是话已经出口了怎么办？
“那个，不想回答的话，不用回答也不要紧的。”在心里斗争了一番后，斗真小心翼翼地说。
“哈？啊，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迷路的。真是太奇怪了，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好的。”山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思考了很久，当然也没有去多想斗真那句“不用回答”里的深层含义。而斗真只当这是山下拒绝回答的委婉方式。
这时山下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斗真，你桌子上那是什么？”
“这个？”斗真拿起一本书，“数学课本啊。等下不是数学课么。”
山下突然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了自信。他打开书包拿出一本书：“数学课本不是这个才对么？”
斗真拿过山下手里的书。“倒是数学课本没有错……可这是一年级的啊。山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实在不行的话就先回家吧，点名的时候我会帮你好好说明的。”
“斗真……”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山下缓缓地开口。
“嗯？”
“你……不是一年级的么？”
如果H高的同学们知道，他们全校的梦中情人，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一年B组山下智久，在第一次去某补习班的时候走错路到了二年级的教室，并且完整的一节课听下来之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是走错了这一点……
回家路上的山下，满脑子都是刚才斗真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因为这样，他也就并没有太过去思考自己犯了如此愚蠢错误的原因。换言之，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上课的重点其实根本不在课程的内容，而是在自己的同桌身上。
连这么浅显的结论都没想到，那么很明显，坐在他旁边一节课却还没发现他的课本和大家不一样的斗真其实也大有问题这件事情，山下就更是不会明白了。
当然，很久以后，已经拥有更多脑细胞的山下再想起当年的一切，还是深切地了解到了这一点。不过那真的是很久以后了。
洗过澡，斗真钻进白天晒得暖暖香香的被子正准备睡觉，枕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0点30分。
是山下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斗真”。
这家伙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吧……斗真��快把电话拨过去。
“喂喂。”
“山下，我是斗真。这么晚还没睡？怎么了？”
“啊……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有点无聊。想和你聊天又不知道怎么开头，结果手一抖就不小心把短信发出去了……”
“……这样啊，害我白担心一场，还以为你找不到家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山下觉得以后很有必要改善一下自己留给斗真的印象。“不过话说回来，斗真还真是喜欢打电话啊。我发短信过去，你回过来的从来都是电话诶。”
“其实我朋友也都这么说来着。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打电话啊。发短信什么的，总觉得是女生才会做的事……而且我打字也很慢，真有什么重要事情的话，不是耽误时间了么。所以还是电话好啊。而且还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对方的反应是怎样的，不是很好么？”
“嗯……”听到“女生才会做”这几个字时，山下拿着手机的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山下的话，其实是非常喜欢发短信的。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独自默默消化了“自己喜欢做女生才会做的事”这个令人痛苦的念头。“斗真，要睡了么？”
“诶？刚才倒是在准备睡了来着……”
“那就睡吧，晚安。”
“啊，嗯，晚安。”
山下智久，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话说我第一次撞到他的时候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不过还好没看清楚，那天本来就内急，看到他的脸绝对会愣在当场，然后搞不好就……怎么会有长那么漂亮的男生呢？H高的话，脑子也应该很好吧……所以补习班的话不听课也没关系，所以才会没发现自己跑到二年级的教室来了。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想着想着，斗真慢慢有些睡着了。就在这时，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是电话，山下打来的。
斗真迷迷糊糊地接了起来：“山下……还是睡不着？”
“没，只是突然想到……明天是星期五对吧？”
“嗯。”
“也就是说，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有补习对吧？”
“嗯。”
“后天，斗真有空么？”
“应该有吧，怎么了？”
“陪我出来玩吧。”
“诶？”
“嗯。后天……是我的生日。”
在半睡半醒的状况下，斗真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山下的邀约，完全没有意识到，像这样的两个人一起在其中一人的生日当天“出去玩”，其实是可以有很多特殊含义的。
当然，关于这一点，山下也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凭着第六感就约了斗真。所以我们也可以知道，山下在以前16年的话，其实是从来没有约过别人和自己共度生日的。
04 少年们17岁
“哥……你终于交女朋友了？”莉奈看着把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铺了满床的山下，强忍住笑意问道。
“哈？小孩子乱说什么。诶，你看我穿这个怎么样？”
“我说啊，哥。”
“嗯？”
“现在是4月，已经春天了，你有必要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么？你那条裤子啊，那个好像是运动裤来的吧？哪有这样穿的，就算脸再怎么好看，女孩子绝对会被你的品位吓跑啊。还有，那顶帽子是怎么回事？那的确是我的帽子吧？我找了好久了怎么会在你这里……话说虽然是人生的第一次约会但哥你也不用紧张到这个地步吧？”
最后山下几乎是被妹妹强迫着穿上一套普通的T恤牛仔裤出了门。“男生的话约会时还是自然点比较好！”——莉奈是这么说的。听到这句话时山下觉得改天一定要好好问问自己这个刚上中学的妹妹到底已经有多少恋爱经验了。
“哥，加油！”被这充满元气的声音拉扯着回头，山下看见妹妹站在自家门口拼命挥着手：“晚上争取把她带回来吧！我会和妈妈说的！”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这样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严重不理解的山下，现在坐在和斗真约好见面的公园的长椅上。上午10点的日光穿过还不算茂盛的梧桐树洒下来，于是他的脸在一片明暗中有些虚幻地闪着光。尽管是处处透着不真实的场景，依然可以一眼就看出，那个被温暖包围的少年，有着极其柔和的眉眼。
好像一幅，只有暖色的油画。
这画面正好被刚��到的斗真尽收眼底。
那一刻突然起了风，被卷起的是尘土、花瓣、路上女孩子们的裙角，和生田斗真的力气。像是被谁施了奇怪的魔法，双脚微妙地偏离大脑的指示，一步也迈不出去。
要说还有什么的话，也许是，山下不知为什么突然抬起的头，以及瞬间扬起的再清晰不过的微笑：“斗真。”
这个时候，少年们还不知道，被这个普通春天的一阵普通的风强行灌入他们心中的感觉，就是那些读也读不完的用粉红色信纸书写的信里频繁出现的，叫做“恋爱”的东西。
——当然，对此刻的他们来说，更重要的其实是——
“山下，想去哪里玩？”
“诶？”
在长达两小时沉默的思考后仍然没有得出结果，实在饿得不行的两个人决定先去附近的快餐店吃汉堡。完全是因为价格的关系买了一套情侣套餐后，山下被老板拉住。看上去很有些八卦气质的快餐店老板非要说什么他们是这家店开张后迎来的第100对情侣，附送了两张电影票。
“搞什么，第100对的奖品就只有两张电影票而已吗？”山下带着鄙夷的表情这样对斗真说。
“不是很好吗？山下就当这是老板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啊。而且这样的话我们也不用再烦恼没有地方去了。几点的票？”
“我看看……下午两点钟开始。反正肯定是谁买了票，结果临时去不了了……”
关于这点，山下倒是猜得没有错。不过他似乎不知道，在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里，其实是非常期待与斗真一起在情侣专座上看一场电影的。因此，当他在之后的某一天发现这家店变成了一堆胡乱倒下的残砖败瓦后突然觉得阳光刺眼得厉害，也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是一部名叫《向日葵》的电影，主角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向日葵的话，明明应该是非常温暖的故事，可屏幕上孩子们的眼里却总有着流淌不息的悲伤。
这部可以说是十分适合情侣观赏的电影，在开场十分钟之后，就把斗真送入了梦乡。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山下突然觉得左边一空。他转头，发现斗真的头自然地靠上了他旁边独自一人来看电影的大叔的肩膀。
虽然作为一个热血少年觉得这部片子无聊是可以理解，不过为什么要睡到大叔那边去……斗真的动作在一瞬间吸引了山下的全部注意力。而事实上山下是有一点误会了：斗真的话，其实是个心思敏感细腻的文艺少年来的，看电影看到哭也不是没有过，之所以会睡着其实只是由于昨天晚上原因不明的失眠而已。
一分钟后，山下终于忍不住稍稍起身，把斗真的头扳了过来——还不忘礼貌地向大叔道歉。当时大叔看着山下的眼神里，失望中混杂着喜悦，令山下觉得非常迷惑，于是他不由自主又道了一次歉。
斗真的生日是在十月，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半年里，是两人同岁的时间。这个时候的斗真，快要离开少年时代，刚刚显出男人的样子。而山下，依然是分不清性别地美丽。因此整体来看的话，现在斗真靠在山下身上睡觉的这个画面，其实是可以用“奇怪”来形容的。然而这种事情当然影响不了此刻少年们心中的幸福感。在这样的气氛中，很快地，山下也合起了眼睛。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错过了电影的美好结局，而只记得那个淡淡忧伤的开头，仿佛预示了以后。
放映结束的时候，散场的灯光让两个少年同时睁开了眼睛。斗真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把头从山下肩上移开。山下也没怎么清醒，就那样稍稍低下头，鼻尖正好抵住斗真的鼻尖。暧昧的姿势，在一秒内把两人的距离拉近拉远，随后又拉近。
“呐，斗真。”
“嗯？”
“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哥你很过分诶！和男生出去也不先讲清楚，害我紧张一天！亏妈妈还特地为你换上正式一点的衣服来着。”莉奈噘着嘴，“不过，看在斗真哥哥很帅的份上，原谅你啦。”
对于妹妹无理的指责，山下一笑置之。这并不是说他不想反驳，只是当时他正在拼命压制“斗真局促不安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这个念头。
而斗真则是非常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普通的到朋友家里做客，自己却这么紧张呢？事实上如果他好好回想一下的话就会发现——几乎每次和山下在一起的他，都是或多或少在紧张着的。
“好了莉奈，别抱怨了。诶说起来，哥哥你不叫隔壁的学长一起来过生日么？”直美端着一大碗汤走出厨房。
“啊，忘了……不过仁那家伙的话，一定会不请自来的吧。”山下喝了一口汤：“好烫！”
“仁？”斗真把脸转向山下：“赤西仁么？”
山下险些呛到：“斗真认识那个白痴？”
“啊，算是关系还不错的球友，我就记得他家好像是在这附近的来着。这么说的话，他的确是H高生诶。”
“嗯。他算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走狗屎运进H高的人了……”
那一天，赤西仁最终还是没有在山下家里出现。当然，由于他的原因，山下和斗真一下子找到了十分令人振奋的共同话题，在这一点上山下其实是非常感谢他的。不过，山下把感激之情化为了之后连续一周跟着他蹭饭的行动，如此曲折的感谢方式，以赤西仁的智商来说，怕是一生都不会明白了。
05 叫做恋爱的病
“J高J高，J高最高！”操场上，J高的住宿生们一边进行着惯例的晨练一边喊着颇具喜感的口号。
意识到自己果然是来得太早了，山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J高的校园里种了樱花树，不过在东京的5月，路上已经不太会有樱花花瓣飞舞了。嗯，要问为什么山下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原因的话，还得追溯到上周五——
“同学们，咳咳，请安静一下。嗯，事情是这样的，从下周一开始我们H高会和J高有为期一个月的交换学生活动。安静，这是每年的惯例，我们班有两个名额，反正我知道不会有人想去的，所以就用抽签来决定大家觉得怎么样呢？我说你们能不能稍微安静点啊！”
年轻的班主任声嘶力竭地喊出以上的话以后，山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举起右手：“老师，我要去。”
鸦雀无声。
“可以吗？”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直白，山下又补上了一句。
最后剩下的一个名额还是用抽签来决定，因为在山下主动要求交换到J高之后，一年B组的全班同学都开始十分积极地想要报名。这之后，各种小道消息以光速在校内传播着：
“知道么？那个山下智久的女朋友在J高哦！”
“诶？我怎么听说是男朋友来的？”
“不是啦，是山下君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因为搬家分开了就没能再联络。十几年来山下君一直没有把那孩子忘掉，偶然的机会得知人家上了J高，于是卯足全力鼓起勇气奋勇直追——”
后来， H高校报还专门针对这件事作了一个专题，名为“山下智久与J高，永不消失的羁绊”。以文笔优美生动而见长的小山记者用了一句话来总结：“此事必有内情。”
而事实是，那所谓的“内情”就连山下自己也不知道。明明一直都是怕麻烦怕得要死的家伙，这次偏偏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想到以后的情书和礼物可能会变成原来的两倍，山下突然觉得，这四月末尾的天空，真是阴沉得厉害。
当然那时的山下没有考虑到，穿着J高制服的同学们是没办法在早上走进H高校门去投递情书的。而他恍然大悟的一刻，其实是交换结束后的第一天放学时，他做好值日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发现校门口几乎被像追星一样手里拿着信、礼物或举着有“山下智久”字样牌子的J高的学生占领了。
于是，17岁的山下智久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后悔。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没有确切原因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假设山下举起手的这个动作是一种不受大脑控制的条件反射，而那个条件就是“J高”这个名词。
换言之也就是，斗真有几次放了学直接去补习班时，制服上十分显眼的标志：“J”。
很明显，要山下自己去发掘一个这么深层次的原因，实在是太难了——至少是对于眼下的，站在J高布告栏前盯着一个地方微微走神的山下。
诶，这不是斗真的照片么？Mr.J？什么东西……第17届J高先生，二年G组生田斗真，阳光帅气，成绩优异，深得老师及同学们的喜爱，以其时刻绽放的笑颜赢得票选的大部分支持，Mr.J当之无愧？哈，还有Miss J，挺漂亮的么。叫什么……长泽雅美？同属二年G组……J高甜心？和生田斗真扑朔迷离的暧昧关系？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其实是在搞笑来的吧？
尽管最后是以“搞笑”来结束内心独白，但山下还是原因不明地低落了好一会儿。这种低落感一直持续到第一节课下课后，他握紧双拳站在二年G组门口，才被另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所替代。
而与此同时，H高一年B组。
“请问……山下智久君在吗？那个，我是J高的生田。”
“山下？他也是这次的交换生啊，现在应该人在你们学校吧。”
——我们知道，少年们总是像这样被自己的直觉所左右，然后，彼此错过。
晚上，斗真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山下。可是令人焦躁的长音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都没有回应。最后终于切换成了急促的短音，在两人之间，在东京的夜空上，无限蔓延。
其实，山下并不是故意不接斗真的电话。只是当他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斗真”两个字，突然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已经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动弹不能，大脑也一片空白。
这时莉奈进来送睡前牛奶，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哥？哥！你怎么了？”
山下缓缓把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没什么……”
莉奈很有些担心地在山下旁边坐了下来：“哥，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被恶意骚扰什么的？无论什么事都说出来吧，我的话，一定永远都是站在哥哥这边的。”
山下慢慢抬起头又慢慢低下头：“……莉奈，我现在，非常想要和一个人说话，想要见到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打电话给我，我却好像忘了电话怎么接……莉奈，你说，哥哥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
愣了一愣，莉奈“噗嗤”一下笑出来：“哥，这病我也得过哦。”
“诶？真的？是什么病？能治好么？”山下紧张地看着妹妹。
“嗯……要我说的话，应该是可以治好的吧。不过，我更希望不要治好呢。”停顿两秒钟，莉奈温柔地笑了：“是一种，叫做‘恋爱’的病哦。”
山下再一次抬起头，莉奈拍了拍他的肩：“哥，去告白吧！这是唯一的方法了！”起身，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啊，那个，不用感谢我，只要以后经常把斗真哥哥带回来玩就好啦。加油哦哥！”
门被轻轻地关上。山下拿起手机，输入不知为什么已经烂熟于心的斗真的号码，犹豫十分钟后，终于用右手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喂喂，山下，刚才是在洗澡吧？”
“啊，嗯，对，所以没法接电话……”
“果然，我就知道。对了，山下也是交换学生？没听你说过啊。”
“……斗真还不是没和我说过。”
“……也对哦。唉，其实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来的，”斗真笑了笑，“现在想想，我当时到底是在想什么啊，这种事哪里是惊喜了……”
山下突然觉得右手很酸，于是把电话换到左手：“斗真，我好像，那个……”
“什么？哪个？”
“我喜……”
“诶？什么什么？”
“我喜……洗澡洗得困了。”
“哈？那就快睡吧，做交换学生很辛苦呢。”
“……不是，不是那个，是我喜……”
“……喜？”
“我……洗衣服，上次，结果忘了把口袋里的一万元拿出来……”
“哈哈，山下，你真的是困了吧？别撑了，明天还要……”
“我喜欢你！”挂断。
门外的莉奈和电话另一端的斗真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一天，三个人同时失眠了。如果说山下是空白，斗真是惊讶迷惑带一点期待，那么莉奈的感觉，其实更多应该是兴奋。并且这种诡异的兴奋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都让山下深深体会到了“女人”这种生物的强大以及可怕。甚至，他曾经多次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和妹妹讨论这个问题就好了。当然，这个只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妄想来的。
就像那种叫做“恋爱”的病，一旦染上，就很难治好了。
06 觉悟
人类在专注于思考某件事的时候，通常是不会去注意周围情况的。所以这天晚上，当山下没有发现在他家里蹭饭外加过夜的赤西仁有些安静得出奇，我们可以认为这其实十分正常——即使平时的赤西总是吵闹到让山下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丢进冰箱做烤肉的原材料。
如果要再具体解释的话，这一天，是山下向斗真告白后的第二天。依然，没有回音。
“P！”是赤西的声音，有点生气的样子。
“P”是赤西给山下起的外号。其实最初的版本是“山P”，不过后来赤西嫌它太绕口，就省略了那个“山”字。“就你的大脑构成来说，能叫出‘P’这个字母已经很不容易了。”山下是这样说的。赤西当时故作潇洒地一甩头说不和你个小孩子计较，其实他的确是没明白山下话中的讽刺意味。
“一大早鬼叫什么。”山下皱了皱眉头。非常罕见地，在山下这句话中出现了两个错误：第一，现在是晚上；第二，刚才的赤西还没有达到鬼叫的程度。
不过赤西并没有指出山下的错误，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能发现：“因为P你只顾着自己发呆都没在听我说话啊！”说完，委屈地撇了撇嘴。
山下无奈地转向赤西：“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P，其实我……”赤西停下来，警觉地环顾四周。
山下敲了一下赤西的头：“你白痴啊，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卧室你以为会有FBI跳出来吗？”
对于这个事实上是有点冷的笑话，笑点很低的赤西并没有笑：“P，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仁……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每次喜欢上谁都会跑到我家来夜宿吧？而且每次都要缠着我说一整夜。结果呢，隔两天你就把人家小姑娘甩了马上又喜欢上另外的人。仁，如果你是要说这个的话我就直接睡觉了。”
“……这次不一样。”
山下摇摇头：“这句话我已经……”
“P，”赤西打断他：“这一次真的不一样。我喜欢的人是……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清脆的鸟啼打破城市的寂静，17岁的少年山下智久揉着眼睛看了看闹钟以证实自己的确是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此时他一点也不想把旁边那只不断发出轻轻的、均�妖�鼾声的生物碎尸万段，一点也不想。
赤西仁，你果然是脑组织异于常人的白痴来的。这样想着的山下，把拨好的闹钟放在赤西耳边，然后走出卧室去刷牙。
两分钟后一阵极富穿透力的尖叫声直直冲破大气层奔向宇宙。后来山下知道，那个折磨了自己十几年的声音有一个世界公认的学名：海豚音。
“P！太过分了！”赤西顶着睡得像稻草一样的头发冲向山下：“虽然自顾自地拉着你讲故事讲到一半又自己睡着的确是我不对……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是谋杀啊谋杀！惨绝人寰！”
这时山下正在洗脸，听了赤西的话猛地一抬头，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滴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把灯光以一个生硬的角度送进山下的眼睛，于是他用力眨了眨眼：“仁我真没想到……”
赤西没有预料到亲友会给出这种反应，颇有些得意地放软了语气：“那是P你知道错了，要向我道歉的意思？”
“哈？”山下扯下一条干毛巾擦脸：“我是说，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从你嘴里听到‘惨绝人寰’这么高级的词汇。谁教你的？”
赤西的脸微妙地红了：“和也，这是和也讲过的。和也讲过的话我全部都记得。”
山下一把推开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赤西，径直走出浴室。
关于赤西口中的“和也”，其实就是这次他跑来山下家里夜宿的原因。龟梨和也，16岁，中学三年级。两人认识是源于某次赤西被他的不知第几任女友带去班级的聚会。那一天，聚会结束后，还未满18岁的赤西喝得醉醺醺地走在龟梨后面结果上错了回家的公车，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末班车也��不上了。
龟梨问了半天赤西家在哪里，可是赤西一直说是夏威夷。最后，身无分文的两个少年互相依偎着睡在了公车站的长椅上。
“其实他的家离那个车站只有十分钟的路程而已，”赤西回忆着说：“但他不想丢下我一个人，又不能把满身酒气的我带回家……只好那样。”
后来，赤西和龟梨的同学分手了。再后来，赤西有了新的女朋友。再再后来，赤西又和新女友分手了。在数不清的理所当然一样的循环中，龟梨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赤西心里不可替代的存在。
“和也他，瘦得跟什么似的，好像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聚会上很安静，老是独来独往很寂寞的样子。可是这样的和也，却有着比谁都还要更坚强的内心，坚强得让人心疼……真的很想好好保护他。”说到这里，赤西轻叹一口气，露出非常忧伤的表情。山下没有接话，其实他是觉得，赤西对一个才刚满16岁不久的少年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根本就是一种精神上的犯罪。
不过山下还没来得及表达他对于大亲友犯罪事实的看法，赤西就静静地睡着了。接着，在辗转反侧几个小时后，山下终于导演了以上的闹钟事件。
到底为什么我非要做这种事情不可……仁那个白痴，什么时候改走清纯羞涩路线了，连告白都要人家代劳……等等，这么说的话，难道我要在五天之内连续向两个男生告白？
山下站在赤西描述的公园门口，等着帮助自己十几年的大亲友向一名未成年的同性告白。就在他拼命思考着人生意义啊人类本性之类深奥问题的时候，一个极瘦的少年，穿着略显肥大的衣服戴着棒球手套，走进公园。“他每天都会去那里练习棒球，P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当山下试图询问更确切的寻找龟梨的方法，赤西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于是，山下走向那名少年：“请问，是龟梨和也君么？”
少年回头，十分清�酖�眉眼。“是的。”摘下棒球手套：“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是赤西仁的朋友……”
在听说赤西喜欢自己的事情后，龟梨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他这样说。“明明一直都是聒噪得要命的家伙，最近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看我的样子也很奇怪。”低下头，“这种变化的原因……多多少少能够察觉到。”捏紧了衣角：“可是……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告诉我呢？”
山下没有说话。
“请山下君告诉他，我做好了和男人谈恋爱的觉悟等着他，希望他也可以有这样的觉悟。”
“和男人谈恋爱的……觉悟？”
仁，这次真是碰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啊。看着龟梨的眼睛，山下这样想，同时下定了一个决心。
向斗真告白后的第四天，山下以要带妹妹去散步为理由早退，堵在了Ｈ高门口。在一小时零七分钟漫长的等待后，终于，那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啊，山下？你怎么会来……”斗真很有点尴尬地走向直勾勾盯着他的山下，然后突然被一把拉住。两人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径上，山下才终于开口：
“斗真，为什么不给我答复。”
“诶？你……你是说那个？那个的话……嗯……”斗真的脸不受控制地泛红，组织语言变得非常艰辛。
“……算了，不要紧。”看着斗真为难的表情，山下轻轻地说，“需要想很久的话，也不要紧。想要拒绝我的话……也不要紧。”重重的鼻音掩盖了声音中颤抖的部分：“可是，斗真要记住，我今天是做好了和男人谈恋爱的觉悟才会来找你……所以，会一直等着斗真的回答。”
“山下……”
“……嗯。”
“其实……我好像，也是喜欢着山下来的。”
这一天的夕阳，分外美丽。
隔了一天，当赤西仁看到郑重地上门向自己道谢的山下智久时，强烈地以为他是番茄吃太多结果吃坏了脑子，于是这件事也就被他当作了一生的笑料。由此我们可以推测，山下并不认为凭着赤西的智商可以理解龟梨那一句话的高度，以及自己所受到的启发。作为回报，他在接下去的很多年里都默默承受了赤西惨绝人寰的笑声。
对了，关于“惨绝人寰”在赤西词典中的来历，其实是这样——
“……赤西前辈，你的酒量真是差到惨绝人寰。”
07 摩天轮？
带着温度的水匆匆流过少年全身，在脚边形成一个非常细小的螺旋形。少年把手放在额头上，顺着水势将头发向后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十分优美的弧度。像是旋律明快的小提琴独奏，高贵而又亲切。
而在这时突然加入的海豚音则使那美好的画面变成了一曲不伦不类的变奏。
“P！P！”赤西拼命敲着浴室的门：“快出来！P！”
山下首先是被惊吓到，随后有些发怒：“赤西仁你是帕金森又发作了吗？闭上嘴乖乖地呆在床上有什么事等我出去再说，否则你以后就不要再踏进山下家的大门！”
对于这番听上去非常具有威胁性的话，赤西虽然很想反驳，但这时穿着睡衣的莉奈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嘴里还一边嘟囔着“地震了地震了”，于是他十分明智地退回了山下的房间。五分钟后，山下擦着头发进来了：“什么事快说。对了，刚才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浴室门上有条裂缝，你看你要不要考虑赔偿一下？”
“P交女朋友了吧？”没头没脑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山下拿着毛巾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并回了赤西一句更加没头没脑的“哈？”。当然，赔偿浴室门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赤西从山下的枕头下面抽出一本杂志：“情人节特辑——东京约会胜地。还是去年的，这么古老的东西竟然也给你找到了？P真是的，与其研究这种杂志还不如问我嘛，这方面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啦。啊，难道P是害羞得不敢开口？”
“……那不是我的，我没交女朋友，谢谢你的好意。”山下面无表情地拿起杂志翻了两下，然后随手扔到了写字台上。
“啊，对了！”可惜，赤西完全没有把山下的话听进去：“正好这周末晚上我和和也要去游乐场坐摩天轮，不如来个双人约会吧？嗯，就这么定了！好想看看P的初恋女友到底是怎样的人哪……”
山下白了赤西一眼，关灯钻进被窝。
几分钟后，确定赤西的呼吸声已经十分均�夕�沉重，山下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斗真，晚安。（心）”
然后，在按下发送键的一刻，笑得甜蜜。
那边，把“山下，周末去约会吧”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无数次的斗真，最终看着小小的屏幕上大大的心，也轻轻笑了。
“晚安，山下。”
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山下想，今晚一定又是好梦。
奇怪，太奇怪了。赤西一边想，一边用余光偷偷瞄两眼走在自己旁边的大亲友。
是说P的话不是起床气特别严重么，每次在他家睡醒我都会被打来着。可是今天不但没打人没摔东西还笑嘻嘻地盯着他那台手机看来看去的……这么说的话果然是交了女朋友了吧？啊，虽然是夏天，为什么我却觉得这么冷呢？有种，女儿要出嫁的爸爸的凄凉感啊……这样想着的赤西，用力吸了吸鼻子。
“仁你感冒了？喂，感冒的话就离我远点，这两天别到我家来了。”山下拉开一点和赤西的距离。
“P——呜呜呜……”赤西不屈不挠地蹭过去：“P不要仁了么？呜呜——”
路人纷纷侧目，山下��忙推开赤西：“大清早的你又在发什么疯？对了，限你这周末之前给我把感冒治好！”
“诶？”赤西停下脚步：“为什么？P有什么计划吗？难道是……婚礼？！不会这么快吧爸爸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什么婚礼？”山下也停下来：“还有关你爸爸什么事？仁……你其实是发烧了吧？周末的约会没问题么？那边我可都讲好了。”
站在初夏的朝阳下，赤西愣了几分钟，随后他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话。“那个，P，其实……我没感冒。”
“啊，是么？”山下开始继续往前走：“那最好了。”
“还有……”赤西依然没有动。
山下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赤西。
“还有……”咽了咽口水：“约会的事……其实还没有跟和也讲过。”
说完这句话，赤西确实地感受到，自己人生的冬天果然是在这个18岁的夏天，一丝不挂地到来了。
到这一天为止，距离山下和斗真成为恋人关系已经两个月了。让双方都心急如焚的是，明明处于热恋期的两人却连一次像样的约会都没有过，唯一一次一起出去还是在互相坦白心迹之前。
于是，前一天晚上听了赤西提议的山下，在早上拉开窗帘的一刻终于下定决心约了斗真——当然，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第一次约会，游乐场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虽然这样说起来有点不甘心，但我没有经验，所以和身经百战的仁一起也许会有帮助也说不定。而且那边是两个男生，这边也是两个男生，仁和斗真还是球友这样是绝对不会冷场了吧。嗯，改天再请仁那家伙吃顿饭——真是便宜那个混蛋了。
以成为叱咤商场的大富豪为人生目标的山下，思维一向都是比较严谨的，就算这次约会的邀请他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才发了出去。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赤西仁的行为是永远无法用常理来衡量的。如果要再说得形象一点的话，山下曾经打过这么一个比方：“我和仁两个人加起来，正好是个智商满点的天才呢！”
那时的赤西仁听了这句话觉得十分高兴，根本没有想到要去追究山下的言外之意，于是山下只好自导自演地继续说下去：“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智商有180啊——”
过了很久之后赤西才突然一跃而起：“——你这不是在说我智商只有20吗你这个混蛋！”
周六晚上8点，游乐场门口准时响起海豚音：“P——你好狡猾！明明说好带女朋友来的，为什么会和斗真一起来啊？斗真的话怎么看都是男生吧？P太过分了！人家可是为了P放弃跟和也难得的二人世界呢！这样——这样不就完全变成单身聚会一样了吗——和也你是踩到屎了吗干吗把脚放在我鞋子上蹭来蹭去的？”
龟梨和也先是难以置信地蹬了一眼赤西，随后看看对面脸色已经�酖�用“箭在弦上”或“一触即发”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山下，认命地叹了口气：“那个，今天就先分开玩吧，我和仁先过去了。山下君和斗真君也玩得开心点哦！”说完，拉着挣扎的赤西跑进人群中。
“……我说……”斗真欲言又止地看着山下：“我们……就要这么一直站在这里么？再不进去就关门了吧……”
“诶？”很显然，山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用凶狠的眼神盯着赤西消失的方向十分钟之久的事实：“都被那白痴给气傻了……嗯，我们进去吧，去坐摩天轮。”
“不会吧……”山下和斗真看着眼前的牌子：“机器故障，检修中，给您带来不便请见谅。”——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欠揍的笑脸。
“看来摩天轮是坐不成了……”斗真看看手表：“九点一刻了，山下，今天就一起散着步回家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山下露出既气馁又失望的表情。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早不坏晚不坏偏偏挑自己来的这天坏。不过，“啊，一定是被仁那白痴的磁场给干扰了吧……”之后，他这样想，于是心里稍微爽快了一些。
长长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然后斗真突然冲到前面来的动作把山下给吓了一跳：“怎么了？”
斗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左手。
“诶？”于是山下也稀里糊涂地伸出左手：“干吗突然要和我握手？”
斗真笑了出来：“笨蛋，是要牵手啦。因为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明明是情侣，走路的时候却离那么远。”
山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仁，和他呆一起久了会变笨。”伸出右手，两个少年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融为一体。
“我家要往那边走，那今天就在这里分开吧。”在一个十字路口，斗真松开手：“拜拜。”
“啊，嗯。拜拜。”山下挥手。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
最后是斗真先开了口：“那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啦。不然我数一二三，然后一起转身？”
山下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嗯，到三的时候一定要转身哦。”斗真笑着补充道。“那我数了……一、二……三。”转身：“山下，拜拜。等摩天轮修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吧。”
“嗯。”从身后传来的，熟悉的鼻音。
“那我走了……啊，山下……”很大的力量，忽然紧紧围住自己。斗真无奈地转过身：“山下不要这样，不是说好……”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在那之前，嘴唇上多了什么东西，软软的糯糯的，又酸酸甜甜好像番茄的味道。
这样，就算是正式的恋爱了吧……山下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初夏夜里的风，偶然停下的摩天轮，和注定要开始转动的，命运的齿轮。
而与此同时。
“说起来，和也，P和斗真怎么会认识的啊？”
“……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龟梨和也，16岁，人生观与价值观严重错位中。
08 幸福的定义
“斗真，暑假有什么计划么？”课间休息时，风间俊介凑过来问道。
“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就想说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要不要全班一起去哪里玩，海边啊之类的地方。长泽不是因为爸爸工作调动要转学么，想全班到齐的旅行，可能就只有这次了……”
斗真摸摸头：“那个，如果是海边的话，这个暑假已经和朋友约好一起去了……啊，不过，”看到风间有些失望的脸他又补充了一句：“时间不冲突的话，再去一次也是可以的。”
一转眼，和山下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升入三年级的斗真有时也会和周围同学一样沉浸在这种即将面对离别的伤感情绪中，但更多则是要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因为这样，可以见面的时间变得少了很多。于是斗真决定利用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和山下一起去海边。
“最喜欢海了！”是山下说过很多次的。
难得斗真在这么忙的时候还特地约自己去海边，山下高昂得理所当然，偷偷窝在被子里幻想过很多场景，例如鲜艳的遮阳伞下，自己为大字形趴开的斗真涂防晒油啦；湛蓝的海水中，自己抓住斗真的手教他游泳啦；大海中央的孤岛上，游了太远回不去的两个少年互相依偎着面向美丽的夕阳啦……等等等等，无论其中哪一种都让他觉得无比地心旷神怡。
……可惜，现实总是拥有破坏一切美好幻想的强大力量。而对山下来说，要把这力量具现化的话，就是现在从自己背后扑上来的那团肥肉。
“赤西仁你是背后灵吗？重死了快给我下来！”
“喂，要不要一起玩？”一个身材相当了得的女孩子非常有气势地站在躺椅上趴得懒洋洋的山下面前。
第七个了啊……山下看着女孩，思考一分钟后说：“对不起，其实我得了一晒太阳就会死的病。”
于是当斗真、赤西以及龟梨游累了回来休息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山下趴在躺椅上，面前站着一个身材撩人的女生，两人一边相谈甚欢一边互相色迷迷地来回打量着对方——这样一个诡异的画面。
一阵相当令人尴尬的沉默后，斗真先开了口：“你们聊，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是冷冰冰的语气。
山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斗真我和你一起！”追了上去。
“赤西君！如果能再见到，还要一起聊天呀！”女孩朝着山下跑过去的方向大力挥手。
然后，本来想一起追过去看好戏的龟梨一个踉跄：“你……叫刚刚那个人什么？”
“赤西君啊，怎么了？”
回宾馆的路上，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并且一言不发的斗真让山下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他纵观全局决定和斗真聊一聊天气：“我说……”
“很漂亮呢。”突然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
山下很是反应不过来：“哈？”其实他十分想把天气的话题继续下去。
斗真停下来，看着山下：“山下……果然还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才没那回事！”抬高声音：“是那个女人自己跑来搭讪……你们都去游泳我一个人很无聊，就想打发打发时间而已……而且说起来我……”
“打发时间啊……”斗真打断他：“打发时间的话，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游泳呢？”
“诶？”一个愣头愣脑的单音节。其实山下是不想承认自己对于斗真把赤西和龟梨也一起请来这件事情有点不高兴。会有这种想法的话，一定是很自私来的——他这么觉得。“今天……不太舒服，游不动……而且斗真我跟你说我根本……”
“山下智久！”远处传来的愤怒声音再次把山下的话打断：“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你竟然用我的名字和女生搭讪！一世英名都被你毁光了啊啊啊！”赤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山下，后面还拖着笑到快要断气的龟梨。
“哈哈哈！斗真……你知道山下和那女孩子说什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龟梨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和也你还笑……斗真，你是不知道这家伙有多过分！他告诉那个女孩子，他叫赤西仁，得了绝症，时日不多，还说什么一定是以前太花心，报应来了……这个要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就毁了啊！”赤西委屈地嘟着嘴：“你说他过分不过分！”
斗真看看山下，看看龟梨，又看看赤西，终于笑了出来。
夏夜的海边，风有规律地将海水带上岸，湿了谁的脚，也是一阵寂寥的寒意。
斗真抱着膝盖坐在可以偶尔接触到海水的位置，发着呆——没错，就是发呆。原因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原因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但还是来了；原因三，他的脑子完全没有在运转。
“斗真？”身后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斗真恍惚着回头：“……和也？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就想试试看像这样感受夏夜里的海风了，啊——”龟梨张开双臂：“好舒服！”
斗真把脸转向海面：“嗯，是啊……好舒服。”
龟梨看看斗真，放下手臂，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怎么一个人？山下呢？”
“在洗澡……”
“哈！”龟梨一下笑出来：“原来你是趁他洗澡偷跑出来的啊？”
斗真弯了弯嘴角：“那仁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啊，嘿嘿，”故弄玄虚地停顿：“本来是要跟着来的，不过到了宾馆门口我骗他说看见了白天那女孩，这个笨蛋就吓得不敢出来了！”
斗真轻轻笑了起来：“果然是笨蛋啊，那家伙。”
“还是很在意吧？”突然变成很严肃的语气，龟梨提了一个完全没有语境的问题。
“输了呢。”斗真笑笑，给出一个十分文不对题的答案。
如果是山下或者赤西的话，这个时候一定会来一句“哈？”可是龟梨既不是很会装傻的山下也不是真有点傻的赤西，于是他问：“输在哪里？性别么？”
斗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最近常常在想，我和山下这样……真的好么？会幸福么？恋爱的话明明应该是轻松又愉快的事情，但每当我想到未来……老实说，觉得很辛苦……”
龟梨看了一眼斗真：“知道仁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
“仁？”斗真想了想：“食物？”
“哔哔，答错——”龟梨学着综艺节目的样子双臂交叉在胸前：“是小孩子。”放下手臂：“仁最喜欢的东西，是小孩子。很奇怪吧？他以前有个梦想，就是要娶个贤惠的老婆，然后两个人造一支足球队出来。话说斗真当初为什么会和P在一起的？”
“要说为什么在一起……当然是因为喜欢对方。可是，这种喜欢一定会变成将来的负担吧。”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担心过呢，”龟梨躺下来，“不过后来我想通了。那么喜欢小孩子的仁选择和男生的我在一起，放弃了他原本的梦想，把自己的整个未来都送给了我……这样不是也很好吗？”顿了顿，“斗真认为幸福的定义是什么呢？我觉得，幸福就是可以尊重自己的感受，坦率地生活。被仁感动着，被仁爱着，想要回报他，想让他幸福，这样的我，应该是幸福的吧？”闭上眼睛，“喜欢的心情，是永远不会成为负担的啊。”
斗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天：“星星……好漂亮。”
龟梨睁开眼睛：“真的好漂亮……不过，斗真的话，不应该和我一起看吧？”
“和也……”斗真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说完，站起来朝着海的反方向跑去。
龟梨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真受不了这笨蛋三人组……”
“斗真！”山下顶着湿嗒嗒还在滴水的头发冲向刚走进房间的少年：“你去哪了？我担心死了！”
斗真又好气又好笑：“散步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头发��快吹干比较好不然会感冒。”
“斗真……不会还在生气吧？”小心翼翼地发问。
没有说话，斗真走进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盖在山下头上。
“果然是在生气……”很有些委屈的语气。
“山下，”斗真走到窗口，背对着山下：“我们……会幸福的吧？”
“哈？突然……”
“会幸福的吧？”斗真转过头。
两人对视，目光中是少年特有的坚定和单纯。然后山下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抱住斗真：“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也许很辛苦，但至少……我会让你幸福。”
沾有两人味道的毛巾被甩落，染湿了宾馆的地毯。
这个夏天，孩子们以为，有大海为证，自己抓住了幸福。
很久以后，当他们都已经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大人，却忘了幸福的定义时，斗真偶尔还会想起，某一年夏天的那个很紧很紧的拥抱，带着海风以及洗发水的香味，好像一个一生的誓言。
09 物以类聚
“斗真你怎么又瘦了？”被山下拉到家里试他刚买的情侣装时，穿衣镜前的斗真听到山下这样说。“我在店里试了刚好才买下来的，不过对你来说好像太大了……我说，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其实是山下又胖了才对吧——正在脱衣服的斗真想这样说。可是赤西冲了进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时候。
“P！P！啊，斗真也在？诶诶，你们听我说！重大消息啊！”
山下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作虚脱状：“仁，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正常的途径进来我的房间？”
“哎呀，这种事情就别管那么多了嘛。”赤西不耐烦地摇了摇手：“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我说的重大消息是什么吗？”
山下没搭理赤西，开始自顾自地整理衣柜，于是斗真很好心地问了一句：“是什么？”
“听了不要太吃惊哦！咳咳，山下智久君，生田斗真君，你们的大亲友——我，马上就要出道了哈哈哈！”
片刻的静寂，仿佛整个地球都停止了运转。
当然，只是那么一瞬间。随后，斗真继续换衣服，山下继续整理他的衣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喂，你们好歹也给点反应吧！”赤西赌气地在地板上跺脚。
“啊啊啊停下！不要蹂躏我的地板！”山下丢给赤西一个白眼：“好吧如果你真那么想听的话我就说了——根本、完全、一点都不好笑！别告诉我你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讲这个无聊透顶的冷笑话。老实说就算是你们家和也要出道都比你可信……”
“和也的话，”赤西打断山下：“是和我一起的。一起出道。”
时间在我们数不清重复交错的欢笑和泪水中渐渐流逝。偶然间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这一天晚上，斗真一边和山下打电话，一边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而同一时刻，已经有些困意的山下在脑中列出了一个等式，等号右边的数字是“4”。
从认识，熟识，交往到现在，4年了。
三年前，斗真考入M大文学院。两年前，山下考入M大商学院。在斗真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在校内保持着纯洁的朋友关系。可是每当山下和斗真一起走在M大校园内接受着各种成分复杂的目光洗礼时他都会想，其实，一定会有那么一种——并且为数不少——生物的存在，是即使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也只会含着泪在旁边摇旗呐喊的。就比如家里那个鬼灵精怪，不知何时起发现自己和斗真是恋人这件事的妹妹。
“话说回来，真是不敢相信……要让仁出道，那个事务所社长会后悔的，绝对。”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山下比谁都更替仁高兴的吧？”斗真在电话另一边轻轻笑起来。
“才没有。不过想想，他有了工作的话就不会一天到晚来打扰我了，这一点还真是让人高兴啊。”
“山下果然很不坦率。”
这一年的五月，作为偶像歌手，赤西仁和龟梨和也，出道了。
“队名的话，是取我名字里的‘赤’和他名字里的‘龟’。”
“嗯，是一起逛街的时候碰到事务所的社长。突然跑过来说‘You们，想不想当偶像！’当时还想这人是不是诈欺犯或者神经病什么的……”
“说老实话这么梦幻的事情就是做梦也没想过啊。这方面的经验根本就是零。真的想不出自己和‘偶像’这个名词能有什么共通之处……”
“这个，我想，大概是天然吧？就是那个，完全没有雕琢过，但是很真实很自然。应该是这样才会被选中的吧？”
“我们是AKAME，嗯，总而言之希望大家……”
“我看，”山下关掉电视，“这个白痴果然是以没脑子为卖点的吧？”
斗真暧昧地看着山下：“是吗？可是山下你笑得好灿烂。”
山下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我只是想这家伙赚钱了要让他回来请客而已啦。”
“这样啊……”斗真一边说一边走向山下的书架：“所以你就一下子买了十盘他们的CD好让他多赚一点？”
山下被斗真讲得说不出话来，索性打开电视，重新放了一遍赤西和龟梨上某个综艺节目的录像带。
“那个，其实……”斗真挠挠头，走到山下旁边坐下来：“我也买了十盘……”
AKAME的横空出世造成了十分轰动的效果。两个之前从没接触过艺能界的新人，第一张专辑的销量好到有些不可思议。从门口贴着AKAME海报的音像店里走出来，山下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
现在的人，眼睛都瞎了吗？——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
我们可以认为做了多年赤西大亲友的山下非常有理由这样想，并且还应该再加一句“耳朵也都聋了吗？”但这个时候他看见的景象让他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了。
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刚才走进了有说有笑的一男一女。
那个男的，是斗真。
山下一边庆幸着自己随身带了帽子和墨镜一边感慨着搞不好自己有做间谍的潜质。像电视里面经常出现的场景，他坐在斗真和那个女人的邻座，和斗真背对着背。咖啡店的声音并不嘈杂，后面的对话可以听得很清楚。
“那之后就没再联络过了呢。”这是斗真的声音。
“是啊……一直想回来看看的来着，但总是找不到机会。那次大家一起去海边，真的好开心啊。”
“啊，那次我也记得很清楚。晚上在海边放烟火给你开送别会，你哭得好惨！”
“喂，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说起来，斗真好像没怎么变呢。怎样？大学里也一定人气很高吧？”
我们家斗真人气高不高关你什么事……这个是暗示吧？这个绝对是在暗示吧？可恶！这女人难道不知道斗真早晚会改姓山下的吗？！
已经气得快要掀桌子的山下完全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斗真究竟愿不愿意跟着他姓山下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而且不管怎么说，“山下斗真”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没有美感了。
“我啊，到现在还没有交过男朋友哦。唉，是不是真的老了……”
“反正肯定是很多人追你，但是你一个都看不上吧？”
“斗真你倒是很了解我嘛。”
“怎么说都是当年呼风唤雨的Miss J，‘J高甜心’这称号我可还没忘呢。”
“诶……那，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
“做我男朋友吧，Mr.J——生田斗真先生？”
“……哈？你是……”
“不行！”伴随着一声在店里引起回声的大喊，斗真感觉身后的人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回过头……
“山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视斗真的问题，山下摘掉帽子和墨镜，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斗真对面的女孩子旁边，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她：“警告你，不管是甜心酸心还是什么心，最好不要对斗真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我……”
斗真及时捂住了山下的嘴：“那个，是误会……长泽你不要介意啊。”放低声音，“山下你干什么呢，她是我高中同学，转学之后好久没见了，只是叙叙旧而已没什么的。”
山下扒开斗真的手：“叙旧？这哪里是叙旧？叙旧会说‘做我男朋友’这种话吗？”
斗真无奈地拉着山下坐下来：“开个玩笑而已，长泽她都已经订婚了啊。”
“订婚？”山下疑惑地看向叫长泽的女孩，果然，右手中指上有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可是……刚刚不是还说没交过男朋友……”
“所以那个是说，”斗真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没有恋爱的过程直接订婚，两方父母的意思。山下你偷听也听得完整一点嘛……”
山下脸红了，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从口型来看好像是“对不起”。
“不要紧的斗真。”长泽笑了：“这个男孩子好有意思。认识一下吧，我叫长泽雅美。”
山下看着长泽伸出的右手，迟疑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右手，握住：“山下智久。”
两天以后，斗真在中文课上突然感觉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得很强烈。见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山下，他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山下是我，出什么事了？”
“啊斗真，我终于想起来了！”
“哈？”
“长泽啊！当年交换学生的时候我在你们学校布告栏看到过她的照片，和你的放在一起。难怪我总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喂？喂？怎么挂了？喂？”
狠狠按下关机键然后溜回教室的斗真，看到�酥直綣銘紂畔�以类聚”。于是他十分地觉得，这个成语用在山下和赤西身上，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10 风向标
“山下，万一有认识的人看到怎么办……还是不要在这里……”
“都这么晚了哪有人会在外面闲晃，乖，就亲一下。”
虽然说了只亲一下，但两人还是纠缠了好久才分开。所以说有些时候斗真是真的觉得，山下在自己面前根本就是个欲求不满的老头子。
当然，从山下的角度来说，他也是很委屈的。首先，为了避嫌，斗真在外面几乎从不和他牵手，包括约会的时候。拥抱、接吻什么的就更是天方夜谭。也只有在玩到很晚之后，送斗真回家的无人小路上他才敢小小地放肆一下。其次，作为一个发育正常的年轻男性，他无法用“碰到学校里认识的人就不好了”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不去憧憬那闪着迷幻色彩的LOVE HOTEL。最后，他真的是不明白斗真干吗这么在乎这种事情——喜欢男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吗？
我们可以认为，如果生田龙圣和山下莉奈交换哥哥的话，现在烦恼着这件事情的人大概就是斗真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亲到一次，于是隔了一天后，山下保持着愉悦的心情走在M大校园里，并没有发现这天一路上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甓知思迷拭�
其实他是依然陶醉在前天的那个吻里。
我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他拉回现实中是非常不礼貌而且不人道的。尽管如此，在进入M大之后山下就拥有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不礼貌又不人道事情的大亲友：他的室友，锦户亮，自称关西老大，其实身高只有170的矮个子。
“你给我过来。”锦户不由分说拽着山下袖子就跑。
“小亮干什么那么激动？啊，难道说终于长高了？”山下一边跑一边笑。
“长你个头高！”跑到一个没人的小亭子里，锦户恶狠狠地回嘴。“我说，你知道吗？那件事情。”
山下迷惑地眨了眨眼：“哪件事情？”
“就是那个啊……唉，生田前辈的……你的……你们那个。”
“哈？”
“所以说！”锦户气得一跺脚：“就是有张你们两个接吻的照片被放在学校揭示板上了啊！现在大家都在讨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你们不会真是……喂你要去哪里啊！喂！”
虽然斗真的寝室已经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像这样被猜疑、鄙视、嘲笑等等不友好的眼神包围起来的。山下环视一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斗真呢？”他不期待自己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回答，当然，也的确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翘掉当天所有的课，把M大翻了个底朝天但仍然没有斗真的影子，夕阳中，山下坐在路边一遍一遍拨着那个关机的号码。
这时他看见小山庆一郎，斗真的室友，朝着他走了过来。山下觉得这个人小小的眼睛里散发出的光芒显得非常不友善，于是他狠狠瞪着小山，并在心里给自己配上了台词：“不要靠近我你这个单眼皮。”
当然他不说出来的话小山是不会懂的。“那个我说，山下君，早上人太多不方便，其实我是想说……我支持你们！”
这个变故对山下来说实在有点大。于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山又自顾自地说开了：“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而且每次一提到对方连神情都会变得特别不同，所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很喜欢你们在一起的感觉啦……不过现在好像是消除流言比较重要？说起来，其实我有个办法山下君要不要听听看？”
山下权衡利弊，在向小山解释自己和斗真其实并非恋人关系和听他的办法之间选择了后者：“说说看？”
“那个AKAME不是和你们关系很好么？就说他们那天提到借位吻，你和斗真也想试试看——反正那张照片看不出是不是借位——然后，为了更有说服力，找个信得过的女孩子冒充你的女朋友，公开她的身份，这样就差不多了。”
山下想了一会儿：“可行倒是可行，但你叫我现在到哪儿去找个女朋友，而且就算……”
还没等山下说完，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铃声是AKAME的《半》。
陌生的号码。山下急急忙忙按下接听键：“喂斗真吗？”
电话那头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跳出一个十分摸不着头脑的“诶？”女孩子的声音。
一听不是斗真，山下刚绷直的后背马上又松了下来：“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啊……”女孩子不确定地开口：“这个……难道不是斗真的号码么？”
山下从耳边放下手机仔细端详了一下又放回耳边：“不好意思你大概是记错了，我叫山下智久。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你是山下君？”
挂掉电话，山下感动地望着小山：“机会来了。”
小山理解地点点头：“去吧。”
那一瞬间山下觉得这样的小山前辈简直是天使。可是在后来的许多时候，比起天使来，山下眼中的小山更像一种比天使多了一对翅膀的生物……并且小山的很多行为都让他怀疑，莉奈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也许她本来应该叫“小山莉奈”也说不定。
“所以，让我假扮你的女朋友？”
“嗯。如果你订婚了不方便的话，帮我另外找一个可靠的不容易穿帮的女孩子也好，拜托你了长泽小姐！”同一家咖啡店里，山下向对面的女孩子低下了头。
“这个嘛……婚约的事情倒没什么大问题，不过……”长泽喝了一口咖啡，“有个条件。”
山下抬起头：“你说吧，什么都好我一定拼命去做。”
长泽笑了笑：“条件就是……能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女朋友了，总得叫得亲密点吧？”
“呃……”山下不好意思地把两手交叉放到桌面上：“那，雅美小姐……”
“雅——美！”
“……我知道了，雅美……”
在山下亲自出面解释并放出自己和“女友”合照后的第二天，长泽也应山下的要求来到M大，两人勾肩搭背地把学校里人多的地方全晃了个遍。然后，谣言终于平息了。再看到小山时，山下远远地朝他比了个“V”字。
又过了一天，斗真打来电话，约山下去自己家里。
于是很不幸地，山下同学连翘了三天课。不过为了斗真这是值得的——在路上，他一边欢快地奔跑一边这样想着。
“伯母还是一样把你的房间整理得那么干净啊……”看着一言不发的斗真，山下没话找话地说。“啊，那件事情的话已经不用在意了，我都处理好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那么无聊拍那种照片，被我抓到的话他就完了……对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好好感谢一下雅美吧，不过说起来她怎么会以为我是你啊我在说什么哈哈哈哈哈……”
“分手吧。”突兀的三个字打断了山下勉强的笑声。
“哈？”山下慢慢地收起笑容：“斗真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发誓我不会再让谁有机会拍到那样的照片了，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已经过去了啊。”
斗真看着地板：“山下曾经说过，对我的第一印象是风一样的少年吧？”
“嗯，那又怎么了？”
“可是有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山下才是哪个比较像风的人呢。自由，随意，又有着只属于自己的节奏。”
“……诶？”
“这样的山下的步伐，我跟不上啊。
“所以，分手吧。”
一阵沉默后，斗真感觉到那个人轻轻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于是用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醂察�笑了笑想原来哭着也能睡着，斗真坐起来，却被趴在床边的不明物体吓得险些尖叫出声。
不明物体似乎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啊……醒了？”
斗真愣了一下：“山下还没回去么？”
“嗯，刚才出去找东西，没想到找回来你竟然睡着了……”山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铜公鸡：“就是这个。”
斗真接过那只公鸡，想这样的情景真是太奇妙了：一对分手的恋人在漆�酖�房间里观赏一只铜制公鸡。“我说……你找来这个是想干什么？”
“那个，斗真不是说我很像风吗？所以如果我是风的话，斗真就是这个了。”
“哈？公鸡？为什么？”
“……我说斗真你还真笨诶！因为是风向标嘛！”
斗真依然是一脸雾水的样子。
“也就是说，”风吹起窗帘，月光中山下憋红了脸：“如果我是风，斗真就是我的风向标。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追��你的步伐啊。”
斗真看着山下，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所以，不要说分手好么？”
最终斗真只是静静点了点头，然后被山下拥在怀里。
“原来斗真你不但笨，还是个爱哭鬼呢……”
第二天。
“怎么会莫名其妙腰酸呢？”小山满脸兴奋地凑到斗真旁边，放低声音：“那个了吧？昨晚肯定和山下那个了吧？啊，不愿意讲也没关系。不过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啦。对了，我有机械润滑油你要吗？”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惹上小山的……”吃午饭时，斗真埋怨地看着山下：“而且连长泽都牵扯进来，你想什么呢？”
其实他的确是错怪山下了。第一，要是没有“惹上”小山的话他现在不可能如此和平地坐在这里吃饭。第二，要不是他自己糊里糊涂把山下的号码当成自己的给了长泽，山下就算想牵也牵扯不到她。
当然，山下只是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一边看着斗真一边傻笑，完全没有反驳。
“我说，你再不吃的话饭就要凉了啊。”
11
很长一段时间里，山下智久认为自己有轻度的神经衰弱。虽然医生详细观察诊断后否定了他的观点，可是他非常不服气地砸了医生的办公桌。
或许他只是有一点偏执，在经过某些事情后。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冬日。那一天早上起床时山下的心情很好。然后他看到长泽约他一起吃饭的邀请，也十分高兴地同意了。
刷牙时山下发现自己长了星星点点的几颗胡渣，当下决定要把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马上给恋人和好朋友分享。有点让他扫兴的是电话里的斗真完全没有睡醒，而赤西，根本就没接他的电话。当然，他把胡渣拍下来用mail发了过去。他想像大亲友看见变得如此有男人味的自己时欣�孛�假装不屑的表情（当然只是他的想像），差点笑出了声。
然后他情绪高涨去赴约，决定兑现自己一个多月以前的承诺好好答谢长泽。
这几乎就要成为完美的一天。
本来可以成为的，如果长泽没有那样对他说的话——
“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山下认为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你明知我和斗真是什么关系的。”
“好吧，我也只是试试看而已。”长泽摊手，“家里决定的婚姻总是不会那么叫人满意。这年头找个喜欢的男孩子太难了。”
山下很快就原谅了长泽的突兀，并为她感到难过起来，甚至做了“帮你留意好男生”的许诺。然后非常绅士地把长泽送到车站，愉快地说再见。
回家时他看见赤西坐在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还跳着走上去拍赤西的头说baga，怎么不进去等我？
于是大亲友抬起头。
他看见他满脸的泪水。
即使是过了很久以后，山下也依然记得，那一天很晴朗。是让人惬意的晴朗，阳光也并没强烈到刺眼的程度。就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冬日。
尽管赤西一直强调那天是阴天还时不时飘雨，山下也从来都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想。
那样的一天，该有多让人绝望。
在山下的印象中，赤西除去幼儿园被自己抢了要送给暗恋的小女生的糖果时，就再也没有哭成这样过了。
因此他十分惊慌。
“baga，baga，你说话你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和小龟吵架了吗？”山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找到龟梨的号码拨了出去。
忙音。
然后赤西坐在山下宅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幽幽地看着大亲友。
“别打了。”他说。
“他不会回来了。”
赤西仁花了一生的时间去寻找龟梨和也。
——如果故事是这个结局，山下后来时常想像。
会不会更完美一些？
赤西��到公司的时候，龟梨正在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照片。藏在袖子里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乐屋里赤西咬住龟梨的耳朵、车上淡淡的亲吻……
“P，我当时觉得大不了就是没工作了。两个人一起的话，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赤西搂着龟梨的腰说我们会负起责任来的，对吧和也？
看见龟梨点头的时候，他有种无所畏惧的错觉。
他不知道，和那些东西一起寄到公司的还有一封要求AKAME解散的匿名信。
而在他到达之前，龟梨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几年以后山下梦见了龟梨和也。他在梦里抓着龟梨的衣领质问：小龟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彻底，你到底躲在什么地方……baga他……
龟梨看着他，笑着摇头。
然后山下醒过来，电视里放着赤西新舞台剧的广告。
他25岁了，穿着白衬衫在空荡的舞台上弹吉他。
看上去那么寂寞。
对于龟梨突然退出，公司的说法是“选择了学业”，并且“归期不定”。赤西大吵了一架大闹了一阵大病了一场，一直到第二年夏天，还是没有得到龟梨的消息。
“P你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看的童话书吗……”赤西侧躺在床上轻轻地问背后的大亲友。
“哪一本？”
“小美人鱼为了得到王子的爱来到人类世界，最终却因为王子的疏忽迟钝化成了泡沫……”
你在暗喻自己是王子吗？
山下默默地想。
然后忍不住笑出眼泪。
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赤西终于恢复了个人演艺活动。因为他的老板对他说：“如果是个男人，就该知道你现在要做什么。别辜负龟梨的苦心，至少让他看到你还好好地活着。”
山下看到赤西吊着钢丝在舞台上空飞来飞去，突然不知道应该带着什么样的感情去想念龟梨。
他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大亲友终于长大了，从少年变成一个男人。
可是这样的成长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
于是他握紧了恋人的手，“斗真。”
“嗯？”
“我们永远都不要长大好吗？”
斗真笑了，露出和高中时代一模一样的小白牙。
“山下真的不想长大吗？长大会有很多好事发生哦。”
再想起来的时候，山下的回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了。后面到底又说了些什么呢……都不记得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斗真是骗子啊……
不然怎么好事到现在也还没有出现呢……
那一天看完赤西的演出后，山下和斗真去吃烤肉。肉在架子上嗞拉嗞拉地冒着油，异常幸福的时刻山下却听见一声极不和谐的“咔嚓”。
他转过身，发现了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镜头。
如果当时能够控制自己不那么冲动，如果baga和小龟没有出事，如果可以更早更早地成熟起来而不是放任自己一直做个意气用事的少年……
疑似神经衰弱，医生口中有些焦虑和一点点强迫症的时期，山下经常这样想。
如果生活可以由“如果”构成……
那么，可不可以回到最初，全部再来一次……
12
小的时候，和同学打架的话，无论到底是谁的过错，老师会先责备的一定是对方而不会是山下。确实包含了偏心的成分在里面，可是谁也不会忍心去怪那样一个聪明懂事礼貌内向又长得漂亮的小孩。
所以看着周围冰冷的墙壁，山下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怎么可能嘛？
被拘留？因为暴力事件？
山下智久？
校方来领人的时候，山下才知道，被自己揍进了医院的人竟然是同校的学弟。
加藤成亮。
“为什么要偷拍。”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山下这样问加藤。
……
“你知道我的两个好朋友因为这种事情被害成什么样子了吗。”
……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
“你也说点什么吧。”
……
“我不怪你了。”
“……喜欢……”
“哈？”
“是因为……喜欢。”
……
为什么人类会有“喜欢”这种感情呢？
——11岁的山下在日记本上这样写着。
Baga又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是C班的班长……我问他为什么会喜欢，他说哪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啦。我又问什么叫喜欢，他说就是想和对方拉小手……
也许笨蛋都会喜欢比较聪明的人吧！
加藤退学了，说对不起生田学长更对不起一直喜欢着的山下学长，说想要谢罪。
山下看完加藤留给自己的长信，突然觉得很累。
原来早就过了把信冲进厕所的年纪了。
不会有人再把自己当成女生了，形容词从“漂亮”变成了“英俊”。
没有某只笨蛋一天到晚在耳边嗡嗡嗡。
东京的天空，空荡荡的，自己发出了脑电波，哔哔，哔哔。
绕地球一周也没有得到回应。
很久以后，世界才又有了其他声响。
斗真，是斗真，还有斗真。他感应到了，并且发来爱的mail……
——“分手吧，山下。”
而就在几分钟之前，长泽哭着抓住斗真的衣襟。
她浑身是伤，嘴角红肿，左眼周围有一圈乌青，她说：
“求你……”
“把山下智久让给我……”
“求你……”
13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世界好像突然就掉了一个个儿。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了。环境、景色、人。
赤西在山下家里看见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长泽时，惊得半分钟没说出话来。
“女女女女女……”
然后被大亲友轻推了一掌。
“别瞎想。”山下眼神游移地说。然后低下头，匆匆走开。
“你是怎么回事？”关上门，赤西双手撑着腰居高临下地站在大亲友面前。
“就那么回事吧。”
“别说这么意味不明的话。那女人是谁？斗真呢？”
“斗真……我们分手了。”
赤西顿了一下，然后盘腿坐下，“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上。”山下拿出手机给赤西看。
“他没说为什么……那你怎么说的？就同意了？”
“我还没回复……”
“那你问他为什么啊，我帮你问。”赤西劈里啪啦地开始按键盘，然后手里的东西突然被大亲友抢了回去。
“算了，”山下按下关机键。“算了吧，……太累了。”
赤西盯着山下看了很久，然后掏出一包烟。
“抽吗？”
“我家禁烟。”
后来山下想过，自己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分手。明明那么喜欢，明明那么不情愿，明明无数次下了决心不管怎样都要相守一辈子。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做“动机”，可以解释生物行为的多样性。
比如为什么以前可以坚持的事情现在坚持不了了呢？
比如在亲眼目睹了赤西和龟梨的分开，亲身经历了从来没有想过的拘留，认为自己也许导致了一个学弟的前途被毁，又突然收到恋人的分手要求后……
山下智久，他不顾一切请求继续这段恋爱的可能性，以百分比来算的话会有多少呢？
恋爱可以填补一个人的空虚。
但它在大人们的世界里并没有不可或缺。
而此时的山下智久和生田斗真，都早就不是那些风一般的少年们了。
长泽在山下家里住了下来。她的未婚夫似乎有暴力倾向。山下直美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雅美，以后你就是我们山下家的人了！末了风情万种地瞥了一眼儿子。
山下假装没看见。
莉奈发mail到哥哥手机上说如果你要娶这个女人，我是不会承认她是我大嫂的！
娶她？
山下也隐隐地感觉到了，长泽是确实喜欢自己的。
再等等吧……他想。
等到我可以把斗真完全忘记。
等到他完全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然后，就可以像任何普通的男人一样，找个普通可爱的女生来照顾来保护。
山下智久。
也是时候该长大了……
从那年冬天开始，山下尝试着和长泽约会了。两个人去看电影，坐情侣座。周围的人都在做一些别的事情，山下有点不好意思了。和斗真看电影的时候都不敢坐情侣座。可是和女生的话就可以光明正大买情侣票。长泽看到一半睡着了，头落在山下的肩上，山下只好坐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如果是斗真的话——他想——绝对不会觉得煎熬，因为那家伙的睡颜实在太好看了，看着看着电影就结束了。
后来电影散场了，山下叫醒长泽。走出电影院的时候他偷偷揉了揉麻掉的肩膀。
他们又去甜品店吃东西。长泽很兴奋，就像个女子高中生。事实上山下也十分喜欢甜食，和斗真一起吃的时候也会和女子高中生一样雀跃。他之后想想觉得即使现在身边没有斗真也不该忘记喜爱甜品的心情，于是挤出一个笑容。长泽在看了他很多眼后终于忍不住问：“哪里抽筋了吗？看你很痛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选了豆乳锅。一切都是和斗真在一起时的习惯。长泽一开始很不情愿地说“我还是吃别的吧……”不过吃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完全忘记了不久之前自己对眼前食物的排斥，还吃得相当快乐。
最后一个项目是摩天轮。本来山下是想回去的，可是长泽执意要拉他过去“体验东京夜晚的美丽和繁华”。
而山下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只是在想——那其中，有没有一盏灯，是斗真点亮的呢？
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长泽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小小的盒子晃了起来，两个人都撞到壁上。
“怎么了？突然……”
“对不起！”长泽大声地道歉。
“……啊……”
“对不起……当初是我去找斗真，叫他把你让给我的……那个时候我被未婚夫虐待，真的很绝望，觉得除了你没有别人再可以拯救我。听我说完……那个时候是真的很喜欢你……现在也一样！不过经过这段时间，我已经明白了，没有人是能够介入你们两个之间的……你还没发觉到吧？我想……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坚强地面对我自己的生活了，不会再胡乱把你们牵涉进来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长泽说完这段话，摩天轮转完了一圈。
小小的盒子要开始新一轮旅程。
“那么，我要开始我人生的新旅程啦！”长泽跳下去高兴地对山下说。“……再见。”
说了再见。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幕里。
斗真在mail的编辑页面停留了很久，直到屏幕因为打进电话的关系开始闪烁。
于是他迅速按下通话键。
因为实在是太迅速了，所以事实上两边都没有很反应过来。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后斗真清了清嗓子：“咳……山下？”
“嗯，那个……”稍稍有些发抖的鼻音，“现在方便出来一下吗？有些话想说……”
“啊……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斗真想起那封没编辑好的mail，“于是，哪里见？”
“所以……你是想弥补当年的缺憾？”巨大的摩天轮底下，斗真轻笑着问山下，“……干吗约在这种地方？”
“呃……”山下尴尬地挠头：“刚好在这里而已。啊，别说这个了。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就是……”
“停！”斗真制止了山下：“……我可以先说吗？”
山下呆了几秒，然后乖乖地点头：“那你说吧。”
“我后悔了。”
“……啊？”
“我不想和你分手了。”斗真干脆地说，“所以，还可以再一次一起吗？我和你。”
“诶？我……”
“等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斗真双臂伸直用力推向山下的双肩，“让我说完吧……我是觉得，明明都是不怎么愿意服输的人——山下也好，我也是，都是努力争取型的才对吧？可是为什么碰到对方就变成那么被动……这几个月真的很难熬——啊，我本来是想忘掉你来的……对了，啊不，算了……我说完了……换你。”
“……噗……”
“你笑什么……”
“斗真……”
“……啊？”
“你，你真可爱……噗……”
“……所以你大晚上的把我叫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
“不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爱你……”
新生活的开始必然意味着旧生活的结束。而我们不能确定的是——现在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属于新生活，还是旧生活。
山下看过的一部忘记了名字的电视剧，主角的男孩老是能够唤出妖精然后回到过去。
后来他总是想，如果自己也能唤出那个妖精，绝对不要回到过去把经历过的事情再来一遍。
他想要的只是，停留在某一刻。
一直停着就好了。
14
当口袋里的手机唱起温柔的爱之歌的时候，山下只觉得很恼怒——那时他的脸距离斗真只有不到一公分了。
“电话……”斗真满脸通红地推开他，“先接电话啦。”
于是山下不情愿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妈妈，什么事？……诶？……怎么会这样……好吧，我争取十分钟之内到。”
挂掉电话，山下低着头没有看斗真的脸。
“雅美出事了……”
山下认为爱绝对不能够成为暴力的理由，并且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对女人施暴。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长泽的父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那样一个没用的男人——就算他事业有成，礼貌又体面，可是他在家里虐待自己的未婚妻。
看见亮着的“手术中”时，有什么苦涩的东西从山下心里流过。
在里面躺着的人，那个女孩，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着跟他说“再见”。
啊，说了再见。为什么要说那么正式的再见……真是太不吉利了……
——几小时后的现在，她躺在手术室里。她被未婚夫逼得跑上马路，然后摔倒在了路中间……
山下握紧了双拳。
直美看见儿子以后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和斗真打了一个简单的招呼就开始责备儿子：“雅美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
山下沉默着，感受到斗真的视线，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直到山下直美又一次开口。
“……医生说，雅美可能会需要截肢……”
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时，山下狠命地掐自己的左手。
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长泽雅美是梦，加藤成亮是梦，小龟消失是梦，都是梦。还有。
“我们两个……还是算了吧。”斗真这样说。“……做个好男人吧，山下。……再见！”
这也是梦。
一定是梦没错。所以在斗真走出医院的时候自己才没有冲动地追上去挽留，没有强硬地吻他，没有拉住他告诉他，在一起。
在一起就好了，别的什么也不用去多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右手被抽开的时候山下抬头，莉奈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山下努力地动了动面部肌肉，没有成功。他其实是很想笑的，因为真的很少见到莉奈那么严肃的样子，这实在是太难得了。要不是被拉着，他都想掏出手机把妹妹的表情拍下来留做纪念。
沉默了一会儿，莉奈开口：“哥，别勉强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山下这才发现，妹妹的眼睛里竟然有泪。
被莉奈强迫着出去透气，山下漫无目的地走出医院。
天已经有点亮了，喝了整夜酒的上班族提着�鄂Ц�文包摇摇晃晃撞向家门。不知野猫还是家猫的家伙在墙头上踱着优雅的步子。偶尔有一家亮着灯，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还在美好的梦境里沉睡。
仿佛只有自己在做着不会醒来的噩梦。
山下这样想着，然后，身边的路灯突然灭了。
整个城市变成一片朦胧的样子。只有从远处地平线透出的一点微光。山下背靠着灯柱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眼睛变得有些模糊，于是他抬起头——
这一年的第一片雪花从他眼前飘落。
——冬天来了。
究竟有没有那样一个掌控时间的妖精。他看见凡人们流下悔恨的眼泪后砰一声就出现，老照片中的光景再次成为经历的一部分。怎样用自己的双手去抚平画面上那些因沮丧而皱起的眉头，在一分一秒的时间里弥补回一个更想要的未来。
后来山下去看过斗真，不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斗真一家都搬走了，山下辗转得到他的新工作和新住所，像偷窥狂一样带着望远镜去了。
结果根本就没有必要。那家伙身边又没有什么女人——更没有男人。只是普通地上着班，和同事普通地相处，平淡的日子。
山下偷偷地去，又偷偷地走了。
他最终也没有和长泽怎么样。长泽的未婚夫——现在是丈夫了——去做了心理治疗，已经可以正常地面对妻子。截肢似乎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少不便，长泽愧疚地叫山下去找斗真，结果被拒绝了。山下说，自己要负责监督雅美的生活是不是幸福。曾经被山下说是没用的男人在一边笑得大嘴一直咧到耳根。
赤西开始做越来越多的幕后工作。偶尔山下会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赤西baga了。找不到这样的机会。这家伙不知不觉地就变聪明一些了。况且，两人也很少能够再聊天，见面就更不用说。赤西仁变成了一个被埋在工作中的男人——或者说，一个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的男人。
而山下自己，也穿上西装成为这个城市无数上班族中的一个。每天早起时不时地晚归，睡前一定记上一天的所有账目。稳稳地一点一点地向前走着。
一天和公司的后辈去喝酒。黏人的小孩几杯下肚后就开始口无遮拦：“前辈一定有过很难忘的恋爱是吗？”
“诶？为什么？”
“我来公司时间也不短了，和前辈也算熟吧……一次恋爱都没见你谈过。而且，”伸手指指山下的脖子，“这个向日葵项链，是有什么含义的吧？”
“这个？”山下摸摸项链，“也没有啊，就是比较喜欢向日葵而已。”
“啊！说起来前辈，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就叫向日葵哦！有印象吗？”
“嗯，我记得，有点悲伤……”
“是啊是啊，不过结局是好的不就行了吗？那可真是个好结局啊……”
“……是吗？是个好结局吗？”
山下闭上眼睛，看见大片金色的向日葵开放。仿佛某一个离自己已经很遥远的笑容，在他离开之后，一直被自己戴在身上。
“前辈……前辈你怎么哭了？”
那一天山下罕见地喝醉了。酒精的催眠作用下，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跑得风一样快。他跑过记忆中的摩天轮，跑过海浪拍打的沙滩，跑过绿树成荫的校园，跑过曾经每天报道的补习班大楼，跑过种满梧桐的公园，跑过练习棒球的龟梨，跑过不断换女友的赤西，跑过自己的年少时光，跑过所有春夏秋冬……最后停在一片笼罩整个世界的白色日光里。
然后，对着前方轮廓清晰的另一个少年的身影，伸出了手。
【全文完】
2009/02/07
By 一更
那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尾的最初形态……
所以，很早以前我就想好了这是个悲文。（淡淡忧伤的开头仿佛预示了以后……应该是那个时候就开始的。）
但是真的写完以后我却觉得BLX了。BLX到想要写一个HE的番外。
我要……努力……囧。
01 传说中的H高的传说
H高是H市的一所以升学率出名的私立高中。据说，就读于这所学校的全部学生，都是除了读书就没其它嗜好的人。
然而这个传说最近有了第二个版本。
四月的风带着些许暖意拂过从开的正盛的樱花树下走过的好像有点没睡醒的少年的脸——这个句子虽然比较长但条理还算比较清晰，就如同少年看上去懵懵懂懂的表情心里其实清楚得很：站在他面前的，是高中的前辈，以肌肉而闻名的咖喱社社长。
“山下同学，请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他的嗓门真大啊把我的耳膜都吵醒了，嗓门大也就算了还给我单膝跪下，不知道这样很引人注目吗？而且那束玫瑰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话说他其实叫我山下君就可以了吧？不过他的肌肉还真厉害啊，这样的身体不是应该和运动扯上点什么关系才对么为什么会是咖喱社社长呢？话说回来我们学校还真是什么奇怪的社团都有哦……我要加入烤肉社。
虽然姓山下的少年想了这么多，那样子看上去简直就是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和面前这个肌肉男交往，但是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前辈难道不知道，在日本这个国家，男人和男人是不能结婚的吗？”
“……诶？”
叹了口气，山下绕过眼前的庞然大物，径直朝前走去。
山下智久，16岁，H高一年级生。今天的鞋柜和书桌里也和每天一样塞满了情书。山下把他们全部装进书包——因为直接扔进垃圾桶的话肯定会招来不少怨恨，太麻烦了。
尽管放学后如何处理这些东西依然是件麻烦事：带回家的话只要给老妈和妹妹看到绝对会被嘲笑，顺手扔在哪里的话数量太多太招摇，分开一点一点扔的话也太累了而且万一有人跟踪还是会被发现自己在做这么过分的事情。于是山下每天都在回家路上的一个公共厕所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冲掉。然后最近他发现本来自己一直用的一个隔间门上贴了堵塞整修的告示。山下觉得相当对不起这个隔间，刚好那天有人匿名送了他一束花，他进去厕所前正愁该把这花怎么办才好。看到告示的一瞬间他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就把花放在了隔间门口，还顺便拜了一拜，又说了些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想是番茄君的话一定能理解我之类的自白。
——番茄是他给这间隔间起的名字。当然是发现整修告示后才匆匆起的。少年们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今天，山下走进已经修好的番茄间的一刻突然想到一定还有很多咖喱长这样的人，于是非常怀疑，以这种进度，不用多久，番茄君肯定又需要整修了。啊，对了，所谓“咖喱长”就是“咖喱社社长”的简称。之所以会有这么个简称是因为山下觉得“咖喱社社长”这个称号实在是太长了，即便不用说出来，光是想到也很麻烦。
这一天在吃晚饭的时候，一向最专注的山下突然说话了：“妈。”
山下直美被儿子的反常行为吓了一跳：“怎么了？”
山下的妹妹也抬起头。
“其实，妈……我们家能不能，嗯，养只山羊？”
“哈？”
“就是，嗯，对，莉奈也觉得山羊很可爱吧？一定是这样吧？”
妈妈立即看向女儿。
山下莉奈一脸无辜：“我可从来没和哥哥说过这种话。真要养宠物的话，我还是喜欢狗多一点。”
“可是，狗是吃骨头的吧？”
“那又怎么样？”
“我是说，那它就不会吃别的了吧？比如纸……你看，山羊就可以吃纸的！”
“吃不吃纸有什么关系吗，哥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而且说起来要在这种地方养山羊的话根本就不现实吧？”
“是啊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直美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没什么，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介绍山羊的书……”
晚上，山下躺在床上。
还以为行得通的说……有山羊的话就不用麻烦番茄君，我可以自己处理情书了……不过还是算了，每天要喂它也很麻烦，山羊除了纸还吃什么啊？还要带它出去散步吧……到时候在公园里万一碰到带狗出来散步的，人家说“让它们两个一起玩吧？不过你们家的狗还真特别啊，长得好像山羊……没见过呢，很稀有吧？”我就说“其实这家伙真的是山羊来的……”不行啊，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但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山下陷入了沉思。两分钟后，沉思变成了沉睡。半小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蹦蹦跳跳的番茄对他说：“我来告诉你一个好办法吧……”
第二天早上，想要送情书的同学们发现山下的鞋柜和书桌上都贴了这样一段话：
“我是山下智久，大家好。嗯，事实上我想说，目前我完全没有想要和任何人交往的意愿，所以请别再写无意义的信。花、食物，或其他礼物也请不要送了。如果再收到，无论是什么，我会直接扔进垃圾桶。已经事先通知过了，真的发生的话，请不要怨恨我。以上。”
当然想要把此真迹撕下来带回家收藏的人为数不少，可是很明显，把它贴上去的人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把整张纸的背面都涂满了胶水不留一点缝隙。想要不破坏地撕下它，根本不可能。
于是特地半夜偷偷翻墙进学校贴告示的山下十分高兴地看到，这一天，什么都没有。
放学的路上他还是去了厕所，并且自费买了一卷卫生纸送给番茄君，感谢它的托梦相助。
然而，隔了一天，即使告示还贴着，信却又不死心地出现了。这一次，山下没有任何犹豫，手疾眼快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一堆东西一股脑倒进了垃圾桶——之前，一群人冲上来抱住了他。
这下惨了他们肯定是恼羞成怒想要杀掉我……可是不对啊那告示明明还在的说，难道这些人都是H高的文盲看不懂我写的东西？……话说H高真的有文盲吗？……这样想着的山下耳中听到的却是——
“山下君，实在不好意思，那些……可以先给我们看看么？”
“哈？”
“是啊，求你先别丢掉，我这个月的伙食费可是全赌上了……”
“哈？”
“拜托了，如果赢了，我可以分山下君两成！”
“哈？！”
最后依然十分不明所以的山下把东西全交给了他们，说着“请任意处置”，逃开了。
——据说。
就读于H高的全部学生，都只有两个嗜好：追求山下智久和赌博。
而赌博的内容就是：今天山下智久的追求者是男人更多还是女人更多。
02 旋风少年
“啊呀，小妹妹又来买菜了啊。今天也很可爱哟！”
所以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男人……山下用藏在刘海下水汪汪的大眼睛愤恨地瞪了一眼那个屡教不改的欧巴桑。没错，的确是屡教不改。别看山下脸上总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呆滞表情，他可是很记仇的。比如现在，他看似云淡风清地挑选着晚餐的番茄，实际心里早已经风起云涌：第一次是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嗯，6岁。10年了。10年了，这个老太婆还是没有记住我的真正性别。她是故意的吧，她一定是故意的。这次已经是第968次她叫我小妹妹。等到了1000次，我就再也不会来这里买番茄了。等着吧，死老太婆。
当然，山下对于自己漂亮到模糊了性别的脸蛋的认知也并非只有麻烦而已。事实上，关于这件事的好处，实在是经常会让他想要感谢造物主的赐福的。同样比如现在——
“挑完了？来来阿姨给你打九折——”
道过谢，山下满意地走出店门。四月的东京樱花漫天，花一般的少年山下智久步伐轻快，仿佛是误入人间的，翩翩起舞的妖精。
啊，今天天气真是好。嗯？那边好像有烤肉香？算了……在这种美景里出现烟熏火燎好像不太好。话说回来，这太阳，金灿灿的，暖洋洋的，阳光中弥漫着樱花的芬芳，好迷人啊。就连我刚买的这袋番茄也好像变得很有灵性的样子诶……
陶醉在幻想世界中的山下，完全没有注意到从街角撞出来的人。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左边一个以扭曲姿势倒地的少年作匍匐状，似乎正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周围，是散落一地的番茄，与樱花相映成趣。
这个人，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是不是应该拉他一把比较好？可是他的手紧紧扒在地面上到底是在干什么……莫非刚才那一下撞坏了神经中枢？啊那我岂不是要赔偿……搞不好就要这么下去养他一辈子也说不定！……不过话说回来，人行道上相撞的两个人是要怎么判断责任方来着？
山下就那样地坐在满地樱花和番茄中间，开始了时常在他脑中进行的非常没有意义的思考。不过这一次他没能保持很久，因为旁边的少年突然一下子双手撑地来了个前滚翻，起身，动作连贯得有如那只滚落到他脚边的番茄。
“对不起是我跑太急了番茄我会负责赔偿所以请在这里等十分钟！”
古怪的少年一口气说出以上的话之后飞快地跑出了山下的视野。明明是坐在他身后的山下，却也仿佛能够感觉到少年奔跑所带来的风。
……怎么跑得那么快……前一秒还在地上打滚来着。山下站起身，拍拍裤子。
我的番茄，嗯……还好都没摔烂。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他没必要赔偿，那么我也就不用在这种地方站十分钟了吧？太好了……不然绝对会麻烦死。不过那家伙还真的是，像阵风一样啊。
之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山下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事实上他是有点不高兴了——尽管他本人并没意识到——当然不是因为作为一个健壮的16岁少年竟然被人撞倒在地这种原因。顺便说一下，没有意识到“H高公主”的名号已经远扬在外，山下一直认为自己是相当健壮的。或者说，他一直希望可以这样认为。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实际上是一种自我催眠。可惜的是，有关这一点，山下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
那么山下不高兴的原因，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大概是，失落。不管怎么说，与自己这么近距离接触了，却还没被那张美得不现实的脸给惊艳到的人，旋风一样来去的少年，是第一个。
另外，在这一天里，其实还有一件山下没有意识到的事：让他动用了这么多脑细胞的人，旋风样的少年，同样在自己的人生中排到了第一位。
于是这一天，山下没有做梦。
——这绝对不是一句语气平稳的陈述句来的。山下智久自从有了记忆以来，很少哪一天不做梦。没有梦的睡眠对他来讲和失眠是完全的没有区别。所以第二天早上，山下极其不幸地发现自己严重失神的美丽的大眼睛周围，呈现着诡异的�鄂А�
山下开始变得心情非常差。雪上加霜的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直美告诉他，XX太太考上XX大学的儿子向她推荐了XX补习班，她一时冲动报了名，然后刚刚突然想起来，今天是第一天上课。
太糟糕了。
山下搜肠刮肚地想要找点什么生动形象的比喻啦拟人之类的手法来形容现在的状况，可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太糟糕了”。哦，其实还有另外一句“早知道昨天就留下来……”。不过山下觉得这句话十分地意味不明，就把它给自动过滤掉了。
到达补习班所在大楼时，距离开始上课还有五分钟。逃课吧……正在山下这样决定的一刹那，一位过分热情的男性老师跑过来问他：“同学，第一次来找不到路了吧？老师带你去教室怎么样？”
逃课计划最终还是作罢。老师的好意也被山下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似乎和前几天冲击性告白的咖喱长有血缘关系：一样的神态一样的表情，还有，一样惊世骇俗的肌肉。
况且山下也并不是路痴。站在教室门口，他为自己这么迅速就找到这里而有些得意，于是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拉开门。
如果说今天早上的心情是大雨，那么现在，嗯，绝对是两个太阳还要外加一个番茄。山下托着下巴想。虽然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的心情，就是非常好，总之这才是该搭配春天的心情。
“怎么了山下君？”
“诶？啊，没有，没怎么。”
让我们倒退到两分钟前来解释以上两句对话的来历。
山下拉开门，走进教室，一抬起头就和一双圆圆的眼睛四目相对。那个瞬间山下觉得仿佛一阵旋风吹来，卷起直直站立的自己，一直飞上万米高空，到了云上面他还是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与圆眼睛四目相对。
“不用了。”从万米高空突然神游回来的山下开口。
圆眼睛少年好像十分不确定似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指指自己：“那个，是在和我说话么？”
“嗯。不用了，番茄，不用赔了。”
“啊！难道你是昨天那个？”
山下点点头表示肯定。
接着，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我叫山下智久。”
“是山下君啊，今后请多关照哦，我叫生田斗真。”
“……斗真？”
“……有点奇怪的名字对吧？大家都那么说。其实我也觉得蛮怪的……”
“没有……没那么想。”
“……啊。”
“嗯。其实我一个朋友的名字和你很像。”
“真的？你朋友叫什么？话说，难得这么有缘不如下次大家一起出去玩好了！”
“……”山下一时语塞。他有点后悔自己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刚才的话，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该怎么转移话题，因为斗真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的样子。
“怎么了山下君？”
“诶？啊，没有，没怎么。”
正当斗真张开嘴巴想要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教室的门又一次被拉开，老师进来了。于是山下的心里突然升起对于这位守时的老师的，深深的敬意。
在很久以后，斗真回忆起自己和山下的相识，却在某一处卡了壳。他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记忆断层，而事实其实是每当他想要提起这件事，都会被山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带走。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想不起自己要说的是什么了。
由此可见，直到很久以后，斗真果然还是不知道，山下口中那个和自己“名字很像”的“朋友”，其实只是一间曾经因堵塞而整修过的公共厕所来的。
03 迷
山下觉得很迷茫。
16年的人生里，山下从来没有关于迷路的记忆。即使是从没去过的地方也能凭着感觉和路标准确无误地找到目标地，这算是令他自满的天赋之一。因此，正常来讲的话，迷路这件事情对于山下来说其实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然而对照了几次眼前教室里的同学，嗯，的确没有一个有印象的。本来应该坐着斗真的座位上，也是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幸好上次交换了电话号码……山下这样想着，以一个孤独的姿势靠在墙上，给斗真发了一条短信。
然后，斗真马上一个电话打进来。“你在哪里？”是非常焦急的声音。
看到斗真跑向自己的时候，山下有一瞬间的感动。
为什么他总是在跑呢……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对了，还没问他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不过他的表情也太狰狞了吧，我又没有被诱拐，干吗那么紧张的样子。糟糕，好想笑……话说回来他会不会跑得太快了点？……
下一秒钟，山下躺在斗真身下视线穿过玻璃窗看着东京没有星星的夜空。他总算明白了，表情狰狞也好紧张的样子也好，只是跑得太快停不下来的表现，他的确是又一次充当了斗真同学的缓冲物。这也就算了，偏偏被撞倒之前那一秒的自己竟然还摆出一幅明显是被感动到的微笑的脸就差没有张开温暖的双臂。难道我就注定是那个每次被卷入旋风中心的人？山下十分郁卒地想。
“山下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你迷路就紧张得要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斗真的圆眼睛闪闪发亮。山下看着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无论做了什么事情都是会被自己原谅的吧？
“我没事不过……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怎么会迷路呢？明明每扇门上都有编号的来着。”带着山下回到教室后，斗真非常不解地问。
山下没有立刻回答，于是斗真很是后悔。
这孩子搞不好有什么隐疾，我这样是不是在揭他的伤疤啊。他的眼神，怎么那么黯淡，看上去出奇地忧郁……不会是因为我的问题想到了伤心的往事吧。我真是太鲁莽了……在这种地方都能迷路的话很明显肯定是有什么病我连这点都没发现就随便乱提问现在山下一定很困扰吧……啊啊啊可是话已经出口了怎么办？
“那个，不想回答的话，不用回答也不要紧的。”在心里斗争了一番后，斗真小心翼翼地说。
“哈？啊，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迷路的。真是太奇怪了，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好的。”山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思考了很久，当然也没有去多想斗真那句“不用回答”里的深层含义。而斗真只当这是山下拒绝回答的委婉方式。
这时山下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斗真，你桌子上那是什么？”
“这个？”斗真拿起一本书，“数学课本啊。等下不是数学课么。”
山下突然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了自信。他打开书包拿出一本书：“数学课本不是这个才对么？”
斗真拿过山下手里的书。“倒是数学课本没有错……可这是一年级的啊。山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实在不行的话就先回家吧，点名的时候我会帮你好好说明的。”
“斗真……”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山下缓缓地开口。
“嗯？”
“你……不是一年级的么？”
如果H高的同学们知道，他们全校的梦中情人，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一年B组山下智久，在第一次去某补习班的时候走错路到了二年级的教室，并且完整的一节课听下来之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是走错了这一点……
回家路上的山下，满脑子都是刚才斗真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因为这样，他也就并没有太过去思考自己犯了如此愚蠢错误的原因。换言之，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上课的重点其实根本不在课程的内容，而是在自己的同桌身上。
连这么浅显的结论都没想到，那么很明显，坐在他旁边一节课却还没发现他的课本和大家不一样的斗真其实也大有问题这件事情，山下就更是不会明白了。
当然，很久以后，已经拥有更多脑细胞的山下再想起当年的一切，还是深切地了解到了这一点。不过那真的是很久以后了。
洗过澡，斗真钻进白天晒得暖暖香香的被子正准备睡觉，枕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0点30分。
是山下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斗真”。
这家伙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吧……斗真��快把电话拨过去。
“喂喂。”
“山下，我是斗真。这么晚还没睡？怎么了？”
“啊……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有点无聊。想和你聊天又不知道怎么开头，结果手一抖就不小心把短信发出去了……”
“……这样啊，害我白担心一场，还以为你找不到家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山下觉得以后很有必要改善一下自己留给斗真的印象。“不过话说回来，斗真还真是喜欢打电话啊。我发短信过去，你回过来的从来都是电话诶。”
“其实我朋友也都这么说来着。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打电话啊。发短信什么的，总觉得是女生才会做的事……而且我打字也很慢，真有什么重要事情的话，不是耽误时间了么。所以还是电话好啊。而且还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对方的反应是怎样的，不是很好么？”
“嗯……”听到“女生才会做”这几个字时，山下拿着手机的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山下的话，其实是非常喜欢发短信的。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独自默默消化了“自己喜欢做女生才会做的事”这个令人痛苦的念头。“斗真，要睡了么？”
“诶？刚才倒是在准备睡了来着……”
“那就睡吧，晚安。”
“啊，嗯，晚安。”
山下智久，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话说我第一次撞到他的时候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不过还好没看清楚，那天本来就内急，看到他的脸绝对会愣在当场，然后搞不好就……怎么会有长那么漂亮的男生呢？H高的话，脑子也应该很好吧……所以补习班的话不听课也没关系，所以才会没发现自己跑到二年级的教室来了。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想着想着，斗真慢慢有些睡着了。就在这时，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是电话，山下打来的。
斗真迷迷糊糊地接了起来：“山下……还是睡不着？”
“没，只是突然想到……明天是星期五对吧？”
“嗯。”
“也就是说，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有补习对吧？”
“嗯。”
“后天，斗真有空么？”
“应该有吧，怎么了？”
“陪我出来玩吧。”
“诶？”
“嗯。后天……是我的生日。”
在半睡半醒的状况下，斗真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山下的邀约，完全没有意识到，像这样的两个人一起在其中一人的生日当天“出去玩”，其实是可以有很多特殊含义的。
当然，关于这一点，山下也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凭着第六感就约了斗真。所以我们也可以知道，山下在以前16年的话，其实是从来没有约过别人和自己共度生日的。
04 少年们17岁
“哥……你终于交女朋友了？”莉奈看着把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铺了满床的山下，强忍住笑意问道。
“哈？小孩子乱说什么。诶，你看我穿这个怎么样？”
“我说啊，哥。”
“嗯？”
“现在是4月，已经春天了，你有必要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么？你那条裤子啊，那个好像是运动裤来的吧？哪有这样穿的，就算脸再怎么好看，女孩子绝对会被你的品位吓跑啊。还有，那顶帽子是怎么回事？那的确是我的帽子吧？我找了好久了怎么会在你这里……话说虽然是人生的第一次约会但哥你也不用紧张到这个地步吧？”
最后山下几乎是被妹妹强迫着穿上一套普通的T恤牛仔裤出了门。“男生的话约会时还是自然点比较好！”——莉奈是这么说的。听到这句话时山下觉得改天一定要好好问问自己这个刚上中学的妹妹到底已经有多少恋爱经验了。
“哥，加油！”被这充满元气的声音拉扯着回头，山下看见妹妹站在自家门口拼命挥着手：“晚上争取把她带回来吧！我会和妈妈说的！”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这样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严重不理解的山下，现在坐在和斗真约好见面的公园的长椅上。上午10点的日光穿过还不算茂盛的梧桐树洒下来，于是他的脸在一片明暗中有些虚幻地闪着光。尽管是处处透着不真实的场景，依然可以一眼就看出，那个被温暖包围的少年，有着极其柔和的眉眼。
好像一幅，只有暖色的油画。
这画面正好被刚��到的斗真尽收眼底。
那一刻突然起了风，被卷起的是尘土、花瓣、路上女孩子们的裙角，和生田斗真的力气。像是被谁施了奇怪的魔法，双脚微妙地偏离大脑的指示，一步也迈不出去。
要说还有什么的话，也许是，山下不知为什么突然抬起的头，以及瞬间扬起的再清晰不过的微笑：“斗真。”
这个时候，少年们还不知道，被这个普通春天的一阵普通的风强行灌入他们心中的感觉，就是那些读也读不完的用粉红色信纸书写的信里频繁出现的，叫做“恋爱”的东西。
——当然，对此刻的他们来说，更重要的其实是——
“山下，想去哪里玩？”
“诶？”
在长达两小时沉默的思考后仍然没有得出结果，实在饿得不行的两个人决定先去附近的快餐店吃汉堡。完全是因为价格的关系买了一套情侣套餐后，山下被老板拉住。看上去很有些八卦气质的快餐店老板非要说什么他们是这家店开张后迎来的第100对情侣，附送了两张电影票。
“搞什么，第100对的奖品就只有两张电影票而已吗？”山下带着鄙夷的表情这样对斗真说。
“不是很好吗？山下就当这是老板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啊。而且这样的话我们也不用再烦恼没有地方去了。几点的票？”
“我看看……下午两点钟开始。反正肯定是谁买了票，结果临时去不了了……”
关于这点，山下倒是猜得没有错。不过他似乎不知道，在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里，其实是非常期待与斗真一起在情侣专座上看一场电影的。因此，当他在之后的某一天发现这家店变成了一堆胡乱倒下的残砖败瓦后突然觉得阳光刺眼得厉害，也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是一部名叫《向日葵》的电影，主角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向日葵的话，明明应该是非常温暖的故事，可屏幕上孩子们的眼里却总有着流淌不息的悲伤。
这部可以说是十分适合情侣观赏的电影，在开场十分钟之后，就把斗真送入了梦乡。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山下突然觉得左边一空。他转头，发现斗真的头自然地靠上了他旁边独自一人来看电影的大叔的肩膀。
虽然作为一个热血少年觉得这部片子无聊是可以理解，不过为什么要睡到大叔那边去……斗真的动作在一瞬间吸引了山下的全部注意力。而事实上山下是有一点误会了：斗真的话，其实是个心思敏感细腻的文艺少年来的，看电影看到哭也不是没有过，之所以会睡着其实只是由于昨天晚上原因不明的失眠而已。
一分钟后，山下终于忍不住稍稍起身，把斗真的头扳了过来——还不忘礼貌地向大叔道歉。当时大叔看着山下的眼神里，失望中混杂着喜悦，令山下觉得非常迷惑，于是他不由自主又道了一次歉。
斗真的生日是在十月，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半年里，是两人同岁的时间。这个时候的斗真，快要离开少年时代，刚刚显出男人的样子。而山下，依然是分不清性别地美丽。因此整体来看的话，现在斗真靠在山下身上睡觉的这个画面，其实是可以用“奇怪”来形容的。然而这种事情当然影响不了此刻少年们心中的幸福感。在这样的气氛中，很快地，山下也合起了眼睛。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错过了电影的美好结局，而只记得那个淡淡忧伤的开头，仿佛预示了以后。
放映结束的时候，散场的灯光让两个少年同时睁开了眼睛。斗真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把头从山下肩上移开。山下也没怎么清醒，就那样稍稍低下头，鼻尖正好抵住斗真的鼻尖。暧昧的姿势，在一秒内把两人的距离拉近拉远，随后又拉近。
“呐，斗真。”
“嗯？”
“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哥你很过分诶！和男生出去也不先讲清楚，害我紧张一天！亏妈妈还特地为你换上正式一点的衣服来着。”莉奈噘着嘴，“不过，看在斗真哥哥很帅的份上，原谅你啦。”
对于妹妹无理的指责，山下一笑置之。这并不是说他不想反驳，只是当时他正在拼命压制“斗真局促不安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这个念头。
而斗真则是非常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普通的到朋友家里做客，自己却这么紧张呢？事实上如果他好好回想一下的话就会发现——几乎每次和山下在一起的他，都是或多或少在紧张着的。
“好了莉奈，别抱怨了。诶说起来，哥哥你不叫隔壁的学长一起来过生日么？”直美端着一大碗汤走出厨房。
“啊，忘了……不过仁那家伙的话，一定会不请自来的吧。”山下喝了一口汤：“好烫！”
“仁？”斗真把脸转向山下：“赤西仁么？”
山下险些呛到：“斗真认识那个白痴？”
“啊，算是关系还不错的球友，我就记得他家好像是在这附近的来着。这么说的话，他的确是H高生诶。”
“嗯。他算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走狗屎运进H高的人了……”
那一天，赤西仁最终还是没有在山下家里出现。当然，由于他的原因，山下和斗真一下子找到了十分令人振奋的共同话题，在这一点上山下其实是非常感谢他的。不过，山下把感激之情化为了之后连续一周跟着他蹭饭的行动，如此曲折的感谢方式，以赤西仁的智商来说，怕是一生都不会明白了。
05 叫做恋爱的病
“J高J高，J高最高！”操场上，J高的住宿生们一边进行着惯例的晨练一边喊着颇具喜感的口号。
意识到自己果然是来得太早了，山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J高的校园里种了樱花树，不过在东京的5月，路上已经不太会有樱花花瓣飞舞了。嗯，要问为什么山下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原因的话，还得追溯到上周五——
“同学们，咳咳，请安静一下。嗯，事情是这样的，从下周一开始我们H高会和J高有为期一个月的交换学生活动。安静，这是每年的惯例，我们班有两个名额，反正我知道不会有人想去的，所以就用抽签来决定大家觉得怎么样呢？我说你们能不能稍微安静点啊！”
年轻的班主任声嘶力竭地喊出以上的话以后，山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举起右手：“老师，我要去。”
鸦雀无声。
“可以吗？”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直白，山下又补上了一句。
最后剩下的一个名额还是用抽签来决定，因为在山下主动要求交换到J高之后，一年B组的全班同学都开始十分积极地想要报名。这之后，各种小道消息以光速在校内传播着：
“知道么？那个山下智久的女朋友在J高哦！”
“诶？我怎么听说是男朋友来的？”
“不是啦，是山下君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因为搬家分开了就没能再联络。十几年来山下君一直没有把那孩子忘掉，偶然的机会得知人家上了J高，于是卯足全力鼓起勇气奋勇直追——”
后来， H高校报还专门针对这件事作了一个专题，名为“山下智久与J高，永不消失的羁绊”。以文笔优美生动而见长的小山记者用了一句话来总结：“此事必有内情。”
而事实是，那所谓的“内情”就连山下自己也不知道。明明一直都是怕麻烦怕得要死的家伙，这次偏偏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想到以后的情书和礼物可能会变成原来的两倍，山下突然觉得，这四月末尾的天空，真是阴沉得厉害。
当然那时的山下没有考虑到，穿着J高制服的同学们是没办法在早上走进H高校门去投递情书的。而他恍然大悟的一刻，其实是交换结束后的第一天放学时，他做好值日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发现校门口几乎被像追星一样手里拿着信、礼物或举着有“山下智久”字样牌子的J高的学生占领了。
于是，17岁的山下智久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后悔。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没有确切原因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假设山下举起手的这个动作是一种不受大脑控制的条件反射，而那个条件就是“J高”这个名词。
换言之也就是，斗真有几次放了学直接去补习班时，制服上十分显眼的标志：“J”。
很明显，要山下自己去发掘一个这么深层次的原因，实在是太难了——至少是对于眼下的，站在J高布告栏前盯着一个地方微微走神的山下。
诶，这不是斗真的照片么？Mr.J？什么东西……第17届J高先生，二年G组生田斗真，阳光帅气，成绩优异，深得老师及同学们的喜爱，以其时刻绽放的笑颜赢得票选的大部分支持，Mr.J当之无愧？哈，还有Miss J，挺漂亮的么。叫什么……长泽雅美？同属二年G组……J高甜心？和生田斗真扑朔迷离的暧昧关系？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其实是在搞笑来的吧？
尽管最后是以“搞笑”来结束内心独白，但山下还是原因不明地低落了好一会儿。这种低落感一直持续到第一节课下课后，他握紧双拳站在二年G组门口，才被另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所替代。
而与此同时，H高一年B组。
“请问……山下智久君在吗？那个，我是J高的生田。”
“山下？他也是这次的交换生啊，现在应该人在你们学校吧。”
——我们知道，少年们总是像这样被自己的直觉所左右，然后，彼此错过。
晚上，斗真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山下。可是令人焦躁的长音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都没有回应。最后终于切换成了急促的短音，在两人之间，在东京的夜空上，无限蔓延。
其实，山下并不是故意不接斗真的电话。只是当他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斗真”两个字，突然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已经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动弹不能，大脑也一片空白。
这时莉奈进来送睡前牛奶，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哥？哥！你怎么了？”
山下缓缓把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没什么……”
莉奈很有些担心地在山下旁边坐了下来：“哥，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被恶意骚扰什么的？无论什么事都说出来吧，我的话，一定永远都是站在哥哥这边的。”
山下慢慢抬起头又慢慢低下头：“……莉奈，我现在，非常想要和一个人说话，想要见到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打电话给我，我却好像忘了电话怎么接……莉奈，你说，哥哥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
愣了一愣，莉奈“噗嗤”一下笑出来：“哥，这病我也得过哦。”
“诶？真的？是什么病？能治好么？”山下紧张地看着妹妹。
“嗯……要我说的话，应该是可以治好的吧。不过，我更希望不要治好呢。”停顿两秒钟，莉奈温柔地笑了：“是一种，叫做‘恋爱’的病哦。”
山下再一次抬起头，莉奈拍了拍他的肩：“哥，去告白吧！这是唯一的方法了！”起身，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啊，那个，不用感谢我，只要以后经常把斗真哥哥带回来玩就好啦。加油哦哥！”
门被轻轻地关上。山下拿起手机，输入不知为什么已经烂熟于心的斗真的号码，犹豫十分钟后，终于用右手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喂喂，山下，刚才是在洗澡吧？”
“啊，嗯，对，所以没法接电话……”
“果然，我就知道。对了，山下也是交换学生？没听你说过啊。”
“……斗真还不是没和我说过。”
“……也对哦。唉，其实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来的，”斗真笑了笑，“现在想想，我当时到底是在想什么啊，这种事哪里是惊喜了……”
山下突然觉得右手很酸，于是把电话换到左手：“斗真，我好像，那个……”
“什么？哪个？”
“我喜……”
“诶？什么什么？”
“我喜……洗澡洗得困了。”
“哈？那就快睡吧，做交换学生很辛苦呢。”
“……不是，不是那个，是我喜……”
“……喜？”
“我……洗衣服，上次，结果忘了把口袋里的一万元拿出来……”
“哈哈，山下，你真的是困了吧？别撑了，明天还要……”
“我喜欢你！”挂断。
门外的莉奈和电话另一端的斗真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一天，三个人同时失眠了。如果说山下是空白，斗真是惊讶迷惑带一点期待，那么莉奈的感觉，其实更多应该是兴奋。并且这种诡异的兴奋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都让山下深深体会到了“女人”这种生物的强大以及可怕。甚至，他曾经多次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和妹妹讨论这个问题就好了。当然，这个只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妄想来的。
就像那种叫做“恋爱”的病，一旦染上，就很难治好了。
06 觉悟
人类在专注于思考某件事的时候，通常是不会去注意周围情况的。所以这天晚上，当山下没有发现在他家里蹭饭外加过夜的赤西仁有些安静得出奇，我们可以认为这其实十分正常——即使平时的赤西总是吵闹到让山下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丢进冰箱做烤肉的原材料。
如果要再具体解释的话，这一天，是山下向斗真告白后的第二天。依然，没有回音。
“P！”是赤西的声音，有点生气的样子。
“P”是赤西给山下起的外号。其实最初的版本是“山P”，不过后来赤西嫌它太绕口，就省略了那个“山”字。“就你的大脑构成来说，能叫出‘P’这个字母已经很不容易了。”山下是这样说的。赤西当时故作潇洒地一甩头说不和你个小孩子计较，其实他的确是没明白山下话中的讽刺意味。
“一大早鬼叫什么。”山下皱了皱眉头。非常罕见地，在山下这句话中出现了两个错误：第一，现在是晚上；第二，刚才的赤西还没有达到鬼叫的程度。
不过赤西并没有指出山下的错误，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能发现：“因为P你只顾着自己发呆都没在听我说话啊！”说完，委屈地撇了撇嘴。
山下无奈地转向赤西：“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P，其实我……”赤西停下来，警觉地环顾四周。
山下敲了一下赤西的头：“你白痴啊，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卧室你以为会有FBI跳出来吗？”
对于这个事实上是有点冷的笑话，笑点很低的赤西并没有笑：“P，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仁……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每次喜欢上谁都会跑到我家来夜宿吧？而且每次都要缠着我说一整夜。结果呢，隔两天你就把人家小姑娘甩了马上又喜欢上另外的人。仁，如果你是要说这个的话我就直接睡觉了。”
“……这次不一样。”
山下摇摇头：“这句话我已经……”
“P，”赤西打断他：“这一次真的不一样。我喜欢的人是……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清脆的鸟啼打破城市的寂静，17岁的少年山下智久揉着眼睛看了看闹钟以证实自己的确是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此时他一点也不想把旁边那只不断发出轻轻的、均�妖�鼾声的生物碎尸万段，一点也不想。
赤西仁，你果然是脑组织异于常人的白痴来的。这样想着的山下，把拨好的闹钟放在赤西耳边，然后走出卧室去刷牙。
两分钟后一阵极富穿透力的尖叫声直直冲破大气层奔向宇宙。后来山下知道，那个折磨了自己十几年的声音有一个世界公认的学名：海豚音。
“P！太过分了！”赤西顶着睡得像稻草一样的头发冲向山下：“虽然自顾自地拉着你讲故事讲到一半又自己睡着的确是我不对……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是谋杀啊谋杀！惨绝人寰！”
这时山下正在洗脸，听了赤西的话猛地一抬头，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滴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把灯光以一个生硬的角度送进山下的眼睛，于是他用力眨了眨眼：“仁我真没想到……”
赤西没有预料到亲友会给出这种反应，颇有些得意地放软了语气：“那是P你知道错了，要向我道歉的意思？”
“哈？”山下扯下一条干毛巾擦脸：“我是说，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从你嘴里听到‘惨绝人寰’这么高级的词汇。谁教你的？”
赤西的脸微妙地红了：“和也，这是和也讲过的。和也讲过的话我全部都记得。”
山下一把推开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赤西，径直走出浴室。
关于赤西口中的“和也”，其实就是这次他跑来山下家里夜宿的原因。龟梨和也，16岁，中学三年级。两人认识是源于某次赤西被他的不知第几任女友带去班级的聚会。那一天，聚会结束后，还未满18岁的赤西喝得醉醺醺地走在龟梨后面结果上错了回家的公车，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末班车也��不上了。
龟梨问了半天赤西家在哪里，可是赤西一直说是夏威夷。最后，身无分文的两个少年互相依偎着睡在了公车站的长椅上。
“其实他的家离那个车站只有十分钟的路程而已，”赤西回忆着说：“但他不想丢下我一个人，又不能把满身酒气的我带回家……只好那样。”
后来，赤西和龟梨的同学分手了。再后来，赤西有了新的女朋友。再再后来，赤西又和新女友分手了。在数不清的理所当然一样的循环中，龟梨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赤西心里不可替代的存在。
“和也他，瘦得跟什么似的，好像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聚会上很安静，老是独来独往很寂寞的样子。可是这样的和也，却有着比谁都还要更坚强的内心，坚强得让人心疼……真的很想好好保护他。”说到这里，赤西轻叹一口气，露出非常忧伤的表情。山下没有接话，其实他是觉得，赤西对一个才刚满16岁不久的少年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根本就是一种精神上的犯罪。
不过山下还没来得及表达他对于大亲友犯罪事实的看法，赤西就静静地睡着了。接着，在辗转反侧几个小时后，山下终于导演了以上的闹钟事件。
到底为什么我非要做这种事情不可……仁那个白痴，什么时候改走清纯羞涩路线了，连告白都要人家代劳……等等，这么说的话，难道我要在五天之内连续向两个男生告白？
山下站在赤西描述的公园门口，等着帮助自己十几年的大亲友向一名未成年的同性告白。就在他拼命思考着人生意义啊人类本性之类深奥问题的时候，一个极瘦的少年，穿着略显肥大的衣服戴着棒球手套，走进公园。“他每天都会去那里练习棒球，P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当山下试图询问更确切的寻找龟梨的方法，赤西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于是，山下走向那名少年：“请问，是龟梨和也君么？”
少年回头，十分清�酖�眉眼。“是的。”摘下棒球手套：“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是赤西仁的朋友……”
在听说赤西喜欢自己的事情后，龟梨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他这样说。“明明一直都是聒噪得要命的家伙，最近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看我的样子也很奇怪。”低下头，“这种变化的原因……多多少少能够察觉到。”捏紧了衣角：“可是……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告诉我呢？”
山下没有说话。
“请山下君告诉他，我做好了和男人谈恋爱的觉悟等着他，希望他也可以有这样的觉悟。”
“和男人谈恋爱的……觉悟？”
仁，这次真是碰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啊。看着龟梨的眼睛，山下这样想，同时下定了一个决心。
向斗真告白后的第四天，山下以要带妹妹去散步为理由早退，堵在了Ｈ高门口。在一小时零七分钟漫长的等待后，终于，那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啊，山下？你怎么会来……”斗真很有点尴尬地走向直勾勾盯着他的山下，然后突然被一把拉住。两人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径上，山下才终于开口：
“斗真，为什么不给我答复。”
“诶？你……你是说那个？那个的话……嗯……”斗真的脸不受控制地泛红，组织语言变得非常艰辛。
“……算了，不要紧。”看着斗真为难的表情，山下轻轻地说，“需要想很久的话，也不要紧。想要拒绝我的话……也不要紧。”重重的鼻音掩盖了声音中颤抖的部分：“可是，斗真要记住，我今天是做好了和男人谈恋爱的觉悟才会来找你……所以，会一直等着斗真的回答。”
“山下……”
“……嗯。”
“其实……我好像，也是喜欢着山下来的。”
这一天的夕阳，分外美丽。
隔了一天，当赤西仁看到郑重地上门向自己道谢的山下智久时，强烈地以为他是番茄吃太多结果吃坏了脑子，于是这件事也就被他当作了一生的笑料。由此我们可以推测，山下并不认为凭着赤西的智商可以理解龟梨那一句话的高度，以及自己所受到的启发。作为回报，他在接下去的很多年里都默默承受了赤西惨绝人寰的笑声。
对了，关于“惨绝人寰”在赤西词典中的来历，其实是这样——
“……赤西前辈，你的酒量真是差到惨绝人寰。”
07 摩天轮？
带着温度的水匆匆流过少年全身，在脚边形成一个非常细小的螺旋形。少年把手放在额头上，顺着水势将头发向后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十分优美的弧度。像是旋律明快的小提琴独奏，高贵而又亲切。
而在这时突然加入的海豚音则使那美好的画面变成了一曲不伦不类的变奏。
“P！P！”赤西拼命敲着浴室的门：“快出来！P！”
山下首先是被惊吓到，随后有些发怒：“赤西仁你是帕金森又发作了吗？闭上嘴乖乖地呆在床上有什么事等我出去再说，否则你以后就不要再踏进山下家的大门！”
对于这番听上去非常具有威胁性的话，赤西虽然很想反驳，但这时穿着睡衣的莉奈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嘴里还一边嘟囔着“地震了地震了”，于是他十分明智地退回了山下的房间。五分钟后，山下擦着头发进来了：“什么事快说。对了，刚才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浴室门上有条裂缝，你看你要不要考虑赔偿一下？”
“P交女朋友了吧？”没头没脑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山下拿着毛巾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并回了赤西一句更加没头没脑的“哈？”。当然，赔偿浴室门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赤西从山下的枕头下面抽出一本杂志：“情人节特辑——东京约会胜地。还是去年的，这么古老的东西竟然也给你找到了？P真是的，与其研究这种杂志还不如问我嘛，这方面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啦。啊，难道P是害羞得不敢开口？”
“……那不是我的，我没交女朋友，谢谢你的好意。”山下面无表情地拿起杂志翻了两下，然后随手扔到了写字台上。
“啊，对了！”可惜，赤西完全没有把山下的话听进去：“正好这周末晚上我和和也要去游乐场坐摩天轮，不如来个双人约会吧？嗯，就这么定了！好想看看P的初恋女友到底是怎样的人哪……”
山下白了赤西一眼，关灯钻进被窝。
几分钟后，确定赤西的呼吸声已经十分均�夕�沉重，山下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斗真，晚安。（心）”
然后，在按下发送键的一刻，笑得甜蜜。
那边，把“山下，周末去约会吧”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无数次的斗真，最终看着小小的屏幕上大大的心，也轻轻笑了。
“晚安，山下。”
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山下想，今晚一定又是好梦。
奇怪，太奇怪了。赤西一边想，一边用余光偷偷瞄两眼走在自己旁边的大亲友。
是说P的话不是起床气特别严重么，每次在他家睡醒我都会被打来着。可是今天不但没打人没摔东西还笑嘻嘻地盯着他那台手机看来看去的……这么说的话果然是交了女朋友了吧？啊，虽然是夏天，为什么我却觉得这么冷呢？有种，女儿要出嫁的爸爸的凄凉感啊……这样想着的赤西，用力吸了吸鼻子。
“仁你感冒了？喂，感冒的话就离我远点，这两天别到我家来了。”山下拉开一点和赤西的距离。
“P——呜呜呜……”赤西不屈不挠地蹭过去：“P不要仁了么？呜呜——”
路人纷纷侧目，山下��忙推开赤西：“大清早的你又在发什么疯？对了，限你这周末之前给我把感冒治好！”
“诶？”赤西停下脚步：“为什么？P有什么计划吗？难道是……婚礼？！不会这么快吧爸爸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什么婚礼？”山下也停下来：“还有关你爸爸什么事？仁……你其实是发烧了吧？周末的约会没问题么？那边我可都讲好了。”
站在初夏的朝阳下，赤西愣了几分钟，随后他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话。“那个，P，其实……我没感冒。”
“啊，是么？”山下开始继续往前走：“那最好了。”
“还有……”赤西依然没有动。
山下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赤西。
“还有……”咽了咽口水：“约会的事……其实还没有跟和也讲过。”
说完这句话，赤西确实地感受到，自己人生的冬天果然是在这个18岁的夏天，一丝不挂地到来了。
到这一天为止，距离山下和斗真成为恋人关系已经两个月了。让双方都心急如焚的是，明明处于热恋期的两人却连一次像样的约会都没有过，唯一一次一起出去还是在互相坦白心迹之前。
于是，前一天晚上听了赤西提议的山下，在早上拉开窗帘的一刻终于下定决心约了斗真——当然，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第一次约会，游乐场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虽然这样说起来有点不甘心，但我没有经验，所以和身经百战的仁一起也许会有帮助也说不定。而且那边是两个男生，这边也是两个男生，仁和斗真还是球友这样是绝对不会冷场了吧。嗯，改天再请仁那家伙吃顿饭——真是便宜那个混蛋了。
以成为叱咤商场的大富豪为人生目标的山下，思维一向都是比较严谨的，就算这次约会的邀请他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才发了出去。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赤西仁的行为是永远无法用常理来衡量的。如果要再说得形象一点的话，山下曾经打过这么一个比方：“我和仁两个人加起来，正好是个智商满点的天才呢！”
那时的赤西仁听了这句话觉得十分高兴，根本没有想到要去追究山下的言外之意，于是山下只好自导自演地继续说下去：“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智商有180啊——”
过了很久之后赤西才突然一跃而起：“——你这不是在说我智商只有20吗你这个混蛋！”
周六晚上8点，游乐场门口准时响起海豚音：“P——你好狡猾！明明说好带女朋友来的，为什么会和斗真一起来啊？斗真的话怎么看都是男生吧？P太过分了！人家可是为了P放弃跟和也难得的二人世界呢！这样——这样不就完全变成单身聚会一样了吗——和也你是踩到屎了吗干吗把脚放在我鞋子上蹭来蹭去的？”
龟梨和也先是难以置信地蹬了一眼赤西，随后看看对面脸色已经�酖�用“箭在弦上”或“一触即发”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山下，认命地叹了口气：“那个，今天就先分开玩吧，我和仁先过去了。山下君和斗真君也玩得开心点哦！”说完，拉着挣扎的赤西跑进人群中。
“……我说……”斗真欲言又止地看着山下：“我们……就要这么一直站在这里么？再不进去就关门了吧……”
“诶？”很显然，山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用凶狠的眼神盯着赤西消失的方向十分钟之久的事实：“都被那白痴给气傻了……嗯，我们进去吧，去坐摩天轮。”
“不会吧……”山下和斗真看着眼前的牌子：“机器故障，检修中，给您带来不便请见谅。”——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欠揍的笑脸。
“看来摩天轮是坐不成了……”斗真看看手表：“九点一刻了，山下，今天就一起散着步回家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山下露出既气馁又失望的表情。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早不坏晚不坏偏偏挑自己来的这天坏。不过，“啊，一定是被仁那白痴的磁场给干扰了吧……”之后，他这样想，于是心里稍微爽快了一些。
长长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然后斗真突然冲到前面来的动作把山下给吓了一跳：“怎么了？”
斗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左手。
“诶？”于是山下也稀里糊涂地伸出左手：“干吗突然要和我握手？”
斗真笑了出来：“笨蛋，是要牵手啦。因为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明明是情侣，走路的时候却离那么远。”
山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仁，和他呆一起久了会变笨。”伸出右手，两个少年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融为一体。
“我家要往那边走，那今天就在这里分开吧。”在一个十字路口，斗真松开手：“拜拜。”
“啊，嗯。拜拜。”山下挥手。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
最后是斗真先开了口：“那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啦。不然我数一二三，然后一起转身？”
山下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嗯，到三的时候一定要转身哦。”斗真笑着补充道。“那我数了……一、二……三。”转身：“山下，拜拜。等摩天轮修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吧。”
“嗯。”从身后传来的，熟悉的鼻音。
“那我走了……啊，山下……”很大的力量，忽然紧紧围住自己。斗真无奈地转过身：“山下不要这样，不是说好……”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在那之前，嘴唇上多了什么东西，软软的糯糯的，又酸酸甜甜好像番茄的味道。
这样，就算是正式的恋爱了吧……山下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初夏夜里的风，偶然停下的摩天轮，和注定要开始转动的，命运的齿轮。
而与此同时。
“说起来，和也，P和斗真怎么会认识的啊？”
“……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龟梨和也，16岁，人生观与价值观严重错位中。
08 幸福的定义
“斗真，暑假有什么计划么？”课间休息时，风间俊介凑过来问道。
“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就想说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要不要全班一起去哪里玩，海边啊之类的地方。长泽不是因为爸爸工作调动要转学么，想全班到齐的旅行，可能就只有这次了……”
斗真摸摸头：“那个，如果是海边的话，这个暑假已经和朋友约好一起去了……啊，不过，”看到风间有些失望的脸他又补充了一句：“时间不冲突的话，再去一次也是可以的。”
一转眼，和山下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升入三年级的斗真有时也会和周围同学一样沉浸在这种即将面对离别的伤感情绪中，但更多则是要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因为这样，可以见面的时间变得少了很多。于是斗真决定利用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和山下一起去海边。
“最喜欢海了！”是山下说过很多次的。
难得斗真在这么忙的时候还特地约自己去海边，山下高昂得理所当然，偷偷窝在被子里幻想过很多场景，例如鲜艳的遮阳伞下，自己为大字形趴开的斗真涂防晒油啦；湛蓝的海水中，自己抓住斗真的手教他游泳啦；大海中央的孤岛上，游了太远回不去的两个少年互相依偎着面向美丽的夕阳啦……等等等等，无论其中哪一种都让他觉得无比地心旷神怡。
……可惜，现实总是拥有破坏一切美好幻想的强大力量。而对山下来说，要把这力量具现化的话，就是现在从自己背后扑上来的那团肥肉。
“赤西仁你是背后灵吗？重死了快给我下来！”
“喂，要不要一起玩？”一个身材相当了得的女孩子非常有气势地站在躺椅上趴得懒洋洋的山下面前。
第七个了啊……山下看着女孩，思考一分钟后说：“对不起，其实我得了一晒太阳就会死的病。”
于是当斗真、赤西以及龟梨游累了回来休息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山下趴在躺椅上，面前站着一个身材撩人的女生，两人一边相谈甚欢一边互相色迷迷地来回打量着对方——这样一个诡异的画面。
一阵相当令人尴尬的沉默后，斗真先开了口：“你们聊，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是冷冰冰的语气。
山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斗真我和你一起！”追了上去。
“赤西君！如果能再见到，还要一起聊天呀！”女孩朝着山下跑过去的方向大力挥手。
然后，本来想一起追过去看好戏的龟梨一个踉跄：“你……叫刚刚那个人什么？”
“赤西君啊，怎么了？”
回宾馆的路上，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并且一言不发的斗真让山下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他纵观全局决定和斗真聊一聊天气：“我说……”
“很漂亮呢。”突然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
山下很是反应不过来：“哈？”其实他十分想把天气的话题继续下去。
斗真停下来，看着山下：“山下……果然还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才没那回事！”抬高声音：“是那个女人自己跑来搭讪……你们都去游泳我一个人很无聊，就想打发打发时间而已……而且说起来我……”
“打发时间啊……”斗真打断他：“打发时间的话，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游泳呢？”
“诶？”一个愣头愣脑的单音节。其实山下是不想承认自己对于斗真把赤西和龟梨也一起请来这件事情有点不高兴。会有这种想法的话，一定是很自私来的——他这么觉得。“今天……不太舒服，游不动……而且斗真我跟你说我根本……”
“山下智久！”远处传来的愤怒声音再次把山下的话打断：“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你竟然用我的名字和女生搭讪！一世英名都被你毁光了啊啊啊！”赤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山下，后面还拖着笑到快要断气的龟梨。
“哈哈哈！斗真……你知道山下和那女孩子说什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龟梨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和也你还笑……斗真，你是不知道这家伙有多过分！他告诉那个女孩子，他叫赤西仁，得了绝症，时日不多，还说什么一定是以前太花心，报应来了……这个要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就毁了啊！”赤西委屈地嘟着嘴：“你说他过分不过分！”
斗真看看山下，看看龟梨，又看看赤西，终于笑了出来。
夏夜的海边，风有规律地将海水带上岸，湿了谁的脚，也是一阵寂寥的寒意。
斗真抱着膝盖坐在可以偶尔接触到海水的位置，发着呆——没错，就是发呆。原因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原因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但还是来了；原因三，他的脑子完全没有在运转。
“斗真？”身后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斗真恍惚着回头：“……和也？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就想试试看像这样感受夏夜里的海风了，啊——”龟梨张开双臂：“好舒服！”
斗真把脸转向海面：“嗯，是啊……好舒服。”
龟梨看看斗真，放下手臂，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怎么一个人？山下呢？”
“在洗澡……”
“哈！”龟梨一下笑出来：“原来你是趁他洗澡偷跑出来的啊？”
斗真弯了弯嘴角：“那仁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啊，嘿嘿，”故弄玄虚地停顿：“本来是要跟着来的，不过到了宾馆门口我骗他说看见了白天那女孩，这个笨蛋就吓得不敢出来了！”
斗真轻轻笑了起来：“果然是笨蛋啊，那家伙。”
“还是很在意吧？”突然变成很严肃的语气，龟梨提了一个完全没有语境的问题。
“输了呢。”斗真笑笑，给出一个十分文不对题的答案。
如果是山下或者赤西的话，这个时候一定会来一句“哈？”可是龟梨既不是很会装傻的山下也不是真有点傻的赤西，于是他问：“输在哪里？性别么？”
斗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最近常常在想，我和山下这样……真的好么？会幸福么？恋爱的话明明应该是轻松又愉快的事情，但每当我想到未来……老实说，觉得很辛苦……”
龟梨看了一眼斗真：“知道仁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
“仁？”斗真想了想：“食物？”
“哔哔，答错——”龟梨学着综艺节目的样子双臂交叉在胸前：“是小孩子。”放下手臂：“仁最喜欢的东西，是小孩子。很奇怪吧？他以前有个梦想，就是要娶个贤惠的老婆，然后两个人造一支足球队出来。话说斗真当初为什么会和P在一起的？”
“要说为什么在一起……当然是因为喜欢对方。可是，这种喜欢一定会变成将来的负担吧。”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担心过呢，”龟梨躺下来，“不过后来我想通了。那么喜欢小孩子的仁选择和男生的我在一起，放弃了他原本的梦想，把自己的整个未来都送给了我……这样不是也很好吗？”顿了顿，“斗真认为幸福的定义是什么呢？我觉得，幸福就是可以尊重自己的感受，坦率地生活。被仁感动着，被仁爱着，想要回报他，想让他幸福，这样的我，应该是幸福的吧？”闭上眼睛，“喜欢的心情，是永远不会成为负担的啊。”
斗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天：“星星……好漂亮。”
龟梨睁开眼睛：“真的好漂亮……不过，斗真的话，不应该和我一起看吧？”
“和也……”斗真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说完，站起来朝着海的反方向跑去。
龟梨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真受不了这笨蛋三人组……”
“斗真！”山下顶着湿嗒嗒还在滴水的头发冲向刚走进房间的少年：“你去哪了？我担心死了！”
斗真又好气又好笑：“散步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头发��快吹干比较好不然会感冒。”
“斗真……不会还在生气吧？”小心翼翼地发问。
没有说话，斗真走进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盖在山下头上。
“果然是在生气……”很有些委屈的语气。
“山下，”斗真走到窗口，背对着山下：“我们……会幸福的吧？”
“哈？突然……”
“会幸福的吧？”斗真转过头。
两人对视，目光中是少年特有的坚定和单纯。然后山下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抱住斗真：“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也许很辛苦，但至少……我会让你幸福。”
沾有两人味道的毛巾被甩落，染湿了宾馆的地毯。
这个夏天，孩子们以为，有大海为证，自己抓住了幸福。
很久以后，当他们都已经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大人，却忘了幸福的定义时，斗真偶尔还会想起，某一年夏天的那个很紧很紧的拥抱，带着海风以及洗发水的香味，好像一个一生的誓言。
09 物以类聚
“斗真你怎么又瘦了？”被山下拉到家里试他刚买的情侣装时，穿衣镜前的斗真听到山下这样说。“我在店里试了刚好才买下来的，不过对你来说好像太大了……我说，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其实是山下又胖了才对吧——正在脱衣服的斗真想这样说。可是赤西冲了进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时候。
“P！P！啊，斗真也在？诶诶，你们听我说！重大消息啊！”
山下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作虚脱状：“仁，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正常的途径进来我的房间？”
“哎呀，这种事情就别管那么多了嘛。”赤西不耐烦地摇了摇手：“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我说的重大消息是什么吗？”
山下没搭理赤西，开始自顾自地整理衣柜，于是斗真很好心地问了一句：“是什么？”
“听了不要太吃惊哦！咳咳，山下智久君，生田斗真君，你们的大亲友——我，马上就要出道了哈哈哈！”
片刻的静寂，仿佛整个地球都停止了运转。
当然，只是那么一瞬间。随后，斗真继续换衣服，山下继续整理他的衣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喂，你们好歹也给点反应吧！”赤西赌气地在地板上跺脚。
“啊啊啊停下！不要蹂躏我的地板！”山下丢给赤西一个白眼：“好吧如果你真那么想听的话我就说了——根本、完全、一点都不好笑！别告诉我你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讲这个无聊透顶的冷笑话。老实说就算是你们家和也要出道都比你可信……”
“和也的话，”赤西打断山下：“是和我一起的。一起出道。”
时间在我们数不清重复交错的欢笑和泪水中渐渐流逝。偶然间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这一天晚上，斗真一边和山下打电话，一边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而同一时刻，已经有些困意的山下在脑中列出了一个等式，等号右边的数字是“4”。
从认识，熟识，交往到现在，4年了。
三年前，斗真考入M大文学院。两年前，山下考入M大商学院。在斗真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在校内保持着纯洁的朋友关系。可是每当山下和斗真一起走在M大校园内接受着各种成分复杂的目光洗礼时他都会想，其实，一定会有那么一种——并且为数不少——生物的存在，是即使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也只会含着泪在旁边摇旗呐喊的。就比如家里那个鬼灵精怪，不知何时起发现自己和斗真是恋人这件事的妹妹。
“话说回来，真是不敢相信……要让仁出道，那个事务所社长会后悔的，绝对。”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山下比谁都更替仁高兴的吧？”斗真在电话另一边轻轻笑起来。
“才没有。不过想想，他有了工作的话就不会一天到晚来打扰我了，这一点还真是让人高兴啊。”
“山下果然很不坦率。”
这一年的五月，作为偶像歌手，赤西仁和龟梨和也，出道了。
“队名的话，是取我名字里的‘赤’和他名字里的‘龟’。”
“嗯，是一起逛街的时候碰到事务所的社长。突然跑过来说‘You们，想不想当偶像！’当时还想这人是不是诈欺犯或者神经病什么的……”
“说老实话这么梦幻的事情就是做梦也没想过啊。这方面的经验根本就是零。真的想不出自己和‘偶像’这个名词能有什么共通之处……”
“这个，我想，大概是天然吧？就是那个，完全没有雕琢过，但是很真实很自然。应该是这样才会被选中的吧？”
“我们是AKAME，嗯，总而言之希望大家……”
“我看，”山下关掉电视，“这个白痴果然是以没脑子为卖点的吧？”
斗真暧昧地看着山下：“是吗？可是山下你笑得好灿烂。”
山下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我只是想这家伙赚钱了要让他回来请客而已啦。”
“这样啊……”斗真一边说一边走向山下的书架：“所以你就一下子买了十盘他们的CD好让他多赚一点？”
山下被斗真讲得说不出话来，索性打开电视，重新放了一遍赤西和龟梨上某个综艺节目的录像带。
“那个，其实……”斗真挠挠头，走到山下旁边坐下来：“我也买了十盘……”
AKAME的横空出世造成了十分轰动的效果。两个之前从没接触过艺能界的新人，第一张专辑的销量好到有些不可思议。从门口贴着AKAME海报的音像店里走出来，山下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
现在的人，眼睛都瞎了吗？——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
我们可以认为做了多年赤西大亲友的山下非常有理由这样想，并且还应该再加一句“耳朵也都聋了吗？”但这个时候他看见的景象让他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了。
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刚才走进了有说有笑的一男一女。
那个男的，是斗真。
山下一边庆幸着自己随身带了帽子和墨镜一边感慨着搞不好自己有做间谍的潜质。像电视里面经常出现的场景，他坐在斗真和那个女人的邻座，和斗真背对着背。咖啡店的声音并不嘈杂，后面的对话可以听得很清楚。
“那之后就没再联络过了呢。”这是斗真的声音。
“是啊……一直想回来看看的来着，但总是找不到机会。那次大家一起去海边，真的好开心啊。”
“啊，那次我也记得很清楚。晚上在海边放烟火给你开送别会，你哭得好惨！”
“喂，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说起来，斗真好像没怎么变呢。怎样？大学里也一定人气很高吧？”
我们家斗真人气高不高关你什么事……这个是暗示吧？这个绝对是在暗示吧？可恶！这女人难道不知道斗真早晚会改姓山下的吗？！
已经气得快要掀桌子的山下完全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斗真究竟愿不愿意跟着他姓山下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而且不管怎么说，“山下斗真”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没有美感了。
“我啊，到现在还没有交过男朋友哦。唉，是不是真的老了……”
“反正肯定是很多人追你，但是你一个都看不上吧？”
“斗真你倒是很了解我嘛。”
“怎么说都是当年呼风唤雨的Miss J，‘J高甜心’这称号我可还没忘呢。”
“诶……那，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
“做我男朋友吧，Mr.J——生田斗真先生？”
“……哈？你是……”
“不行！”伴随着一声在店里引起回声的大喊，斗真感觉身后的人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回过头……
“山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视斗真的问题，山下摘掉帽子和墨镜，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斗真对面的女孩子旁边，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她：“警告你，不管是甜心酸心还是什么心，最好不要对斗真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我……”
斗真及时捂住了山下的嘴：“那个，是误会……长泽你不要介意啊。”放低声音，“山下你干什么呢，她是我高中同学，转学之后好久没见了，只是叙叙旧而已没什么的。”
山下扒开斗真的手：“叙旧？这哪里是叙旧？叙旧会说‘做我男朋友’这种话吗？”
斗真无奈地拉着山下坐下来：“开个玩笑而已，长泽她都已经订婚了啊。”
“订婚？”山下疑惑地看向叫长泽的女孩，果然，右手中指上有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可是……刚刚不是还说没交过男朋友……”
“所以那个是说，”斗真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没有恋爱的过程直接订婚，两方父母的意思。山下你偷听也听得完整一点嘛……”
山下脸红了，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从口型来看好像是“对不起”。
“不要紧的斗真。”长泽笑了：“这个男孩子好有意思。认识一下吧，我叫长泽雅美。”
山下看着长泽伸出的右手，迟疑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右手，握住：“山下智久。”
两天以后，斗真在中文课上突然感觉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得很强烈。见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山下，他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山下是我，出什么事了？”
“啊斗真，我终于想起来了！”
“哈？”
“长泽啊！当年交换学生的时候我在你们学校布告栏看到过她的照片，和你的放在一起。难怪我总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喂？喂？怎么挂了？喂？”
狠狠按下关机键然后溜回教室的斗真，看到�酥直綣銘紂畔�以类聚”。于是他十分地觉得，这个成语用在山下和赤西身上，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10 风向标
“山下，万一有认识的人看到怎么办……还是不要在这里……”
“都这么晚了哪有人会在外面闲晃，乖，就亲一下。”
虽然说了只亲一下，但两人还是纠缠了好久才分开。所以说有些时候斗真是真的觉得，山下在自己面前根本就是个欲求不满的老头子。
当然，从山下的角度来说，他也是很委屈的。首先，为了避嫌，斗真在外面几乎从不和他牵手，包括约会的时候。拥抱、接吻什么的就更是天方夜谭。也只有在玩到很晚之后，送斗真回家的无人小路上他才敢小小地放肆一下。其次，作为一个发育正常的年轻男性，他无法用“碰到学校里认识的人就不好了”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不去憧憬那闪着迷幻色彩的LOVE HOTEL。最后，他真的是不明白斗真干吗这么在乎这种事情——喜欢男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吗？
我们可以认为，如果生田龙圣和山下莉奈交换哥哥的话，现在烦恼着这件事情的人大概就是斗真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亲到一次，于是隔了一天后，山下保持着愉悦的心情走在M大校园里，并没有发现这天一路上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甓知思迷拭�
其实他是依然陶醉在前天的那个吻里。
我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他拉回现实中是非常不礼貌而且不人道的。尽管如此，在进入M大之后山下就拥有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不礼貌又不人道事情的大亲友：他的室友，锦户亮，自称关西老大，其实身高只有170的矮个子。
“你给我过来。”锦户不由分说拽着山下袖子就跑。
“小亮干什么那么激动？啊，难道说终于长高了？”山下一边跑一边笑。
“长你个头高！”跑到一个没人的小亭子里，锦户恶狠狠地回嘴。“我说，你知道吗？那件事情。”
山下迷惑地眨了眨眼：“哪件事情？”
“就是那个啊……唉，生田前辈的……你的……你们那个。”
“哈？”
“所以说！”锦户气得一跺脚：“就是有张你们两个接吻的照片被放在学校揭示板上了啊！现在大家都在讨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你们不会真是……喂你要去哪里啊！喂！”
虽然斗真的寝室已经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像这样被猜疑、鄙视、嘲笑等等不友好的眼神包围起来的。山下环视一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斗真呢？”他不期待自己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回答，当然，也的确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翘掉当天所有的课，把M大翻了个底朝天但仍然没有斗真的影子，夕阳中，山下坐在路边一遍一遍拨着那个关机的号码。
这时他看见小山庆一郎，斗真的室友，朝着他走了过来。山下觉得这个人小小的眼睛里散发出的光芒显得非常不友善，于是他狠狠瞪着小山，并在心里给自己配上了台词：“不要靠近我你这个单眼皮。”
当然他不说出来的话小山是不会懂的。“那个我说，山下君，早上人太多不方便，其实我是想说……我支持你们！”
这个变故对山下来说实在有点大。于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山又自顾自地说开了：“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而且每次一提到对方连神情都会变得特别不同，所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很喜欢你们在一起的感觉啦……不过现在好像是消除流言比较重要？说起来，其实我有个办法山下君要不要听听看？”
山下权衡利弊，在向小山解释自己和斗真其实并非恋人关系和听他的办法之间选择了后者：“说说看？”
“那个AKAME不是和你们关系很好么？就说他们那天提到借位吻，你和斗真也想试试看——反正那张照片看不出是不是借位——然后，为了更有说服力，找个信得过的女孩子冒充你的女朋友，公开她的身份，这样就差不多了。”
山下想了一会儿：“可行倒是可行，但你叫我现在到哪儿去找个女朋友，而且就算……”
还没等山下说完，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铃声是AKAME的《半》。
陌生的号码。山下急急忙忙按下接听键：“喂斗真吗？”
电话那头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跳出一个十分摸不着头脑的“诶？”女孩子的声音。
一听不是斗真，山下刚绷直的后背马上又松了下来：“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啊……”女孩子不确定地开口：“这个……难道不是斗真的号码么？”
山下从耳边放下手机仔细端详了一下又放回耳边：“不好意思你大概是记错了，我叫山下智久。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你是山下君？”
挂掉电话，山下感动地望着小山：“机会来了。”
小山理解地点点头：“去吧。”
那一瞬间山下觉得这样的小山前辈简直是天使。可是在后来的许多时候，比起天使来，山下眼中的小山更像一种比天使多了一对翅膀的生物……并且小山的很多行为都让他怀疑，莉奈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也许她本来应该叫“小山莉奈”也说不定。
“所以，让我假扮你的女朋友？”
“嗯。如果你订婚了不方便的话，帮我另外找一个可靠的不容易穿帮的女孩子也好，拜托你了长泽小姐！”同一家咖啡店里，山下向对面的女孩子低下了头。
“这个嘛……婚约的事情倒没什么大问题，不过……”长泽喝了一口咖啡，“有个条件。”
山下抬起头：“你说吧，什么都好我一定拼命去做。”
长泽笑了笑：“条件就是……能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女朋友了，总得叫得亲密点吧？”
“呃……”山下不好意思地把两手交叉放到桌面上：“那，雅美小姐……”
“雅——美！”
“……我知道了，雅美……”
在山下亲自出面解释并放出自己和“女友”合照后的第二天，长泽也应山下的要求来到M大，两人勾肩搭背地把学校里人多的地方全晃了个遍。然后，谣言终于平息了。再看到小山时，山下远远地朝他比了个“V”字。
又过了一天，斗真打来电话，约山下去自己家里。
于是很不幸地，山下同学连翘了三天课。不过为了斗真这是值得的——在路上，他一边欢快地奔跑一边这样想着。
“伯母还是一样把你的房间整理得那么干净啊……”看着一言不发的斗真，山下没话找话地说。“啊，那件事情的话已经不用在意了，我都处理好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那么无聊拍那种照片，被我抓到的话他就完了……对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好好感谢一下雅美吧，不过说起来她怎么会以为我是你啊我在说什么哈哈哈哈哈……”
“分手吧。”突兀的三个字打断了山下勉强的笑声。
“哈？”山下慢慢地收起笑容：“斗真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发誓我不会再让谁有机会拍到那样的照片了，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已经过去了啊。”
斗真看着地板：“山下曾经说过，对我的第一印象是风一样的少年吧？”
“嗯，那又怎么了？”
“可是有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山下才是哪个比较像风的人呢。自由，随意，又有着只属于自己的节奏。”
“……诶？”
“这样的山下的步伐，我跟不上啊。
“所以，分手吧。”
一阵沉默后，斗真感觉到那个人轻轻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于是用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醂察�笑了笑想原来哭着也能睡着，斗真坐起来，却被趴在床边的不明物体吓得险些尖叫出声。
不明物体似乎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啊……醒了？”
斗真愣了一下：“山下还没回去么？”
“嗯，刚才出去找东西，没想到找回来你竟然睡着了……”山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铜公鸡：“就是这个。”
斗真接过那只公鸡，想这样的情景真是太奇妙了：一对分手的恋人在漆�酖�房间里观赏一只铜制公鸡。“我说……你找来这个是想干什么？”
“那个，斗真不是说我很像风吗？所以如果我是风的话，斗真就是这个了。”
“哈？公鸡？为什么？”
“……我说斗真你还真笨诶！因为是风向标嘛！”
斗真依然是一脸雾水的样子。
“也就是说，”风吹起窗帘，月光中山下憋红了脸：“如果我是风，斗真就是我的风向标。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追��你的步伐啊。”
斗真看着山下，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所以，不要说分手好么？”
最终斗真只是静静点了点头，然后被山下拥在怀里。
“原来斗真你不但笨，还是个爱哭鬼呢……”
第二天。
“怎么会莫名其妙腰酸呢？”小山满脸兴奋地凑到斗真旁边，放低声音：“那个了吧？昨晚肯定和山下那个了吧？啊，不愿意讲也没关系。不过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啦。对了，我有机械润滑油你要吗？”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惹上小山的……”吃午饭时，斗真埋怨地看着山下：“而且连长泽都牵扯进来，你想什么呢？”
其实他的确是错怪山下了。第一，要是没有“惹上”小山的话他现在不可能如此和平地坐在这里吃饭。第二，要不是他自己糊里糊涂把山下的号码当成自己的给了长泽，山下就算想牵也牵扯不到她。
当然，山下只是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一边看着斗真一边傻笑，完全没有反驳。
“我说，你再不吃的话饭就要凉了啊。”
11
很长一段时间里，山下智久认为自己有轻度的神经衰弱。虽然医生详细观察诊断后否定了他的观点，可是他非常不服气地砸了医生的办公桌。
或许他只是有一点偏执，在经过某些事情后。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冬日。那一天早上起床时山下的心情很好。然后他看到长泽约他一起吃饭的邀请，也十分高兴地同意了。
刷牙时山下发现自己长了星星点点的几颗胡渣，当下决定要把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马上给恋人和好朋友分享。有点让他扫兴的是电话里的斗真完全没有睡醒，而赤西，根本就没接他的电话。当然，他把胡渣拍下来用mail发了过去。他想像大亲友看见变得如此有男人味的自己时欣�孛�假装不屑的表情（当然只是他的想像），差点笑出了声。
然后他情绪高涨去赴约，决定兑现自己一个多月以前的承诺好好答谢长泽。
这几乎就要成为完美的一天。
本来可以成为的，如果长泽没有那样对他说的话——
“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山下认为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你明知我和斗真是什么关系的。”
“好吧，我也只是试试看而已。”长泽摊手，“家里决定的婚姻总是不会那么叫人满意。这年头找个喜欢的男孩子太难了。”
山下很快就原谅了长泽的突兀，并为她感到难过起来，甚至做了“帮你留意好男生”的许诺。然后非常绅士地把长泽送到车站，愉快地说再见。
回家时他看见赤西坐在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还跳着走上去拍赤西的头说baga，怎么不进去等我？
于是大亲友抬起头。
他看见他满脸的泪水。
即使是过了很久以后，山下也依然记得，那一天很晴朗。是让人惬意的晴朗，阳光也并没强烈到刺眼的程度。就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冬日。
尽管赤西一直强调那天是阴天还时不时飘雨，山下也从来都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想。
那样的一天，该有多让人绝望。
在山下的印象中，赤西除去幼儿园被自己抢了要送给暗恋的小女生的糖果时，就再也没有哭成这样过了。
因此他十分惊慌。
“baga，baga，你说话你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和小龟吵架了吗？”山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找到龟梨的号码拨了出去。
忙音。
然后赤西坐在山下宅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幽幽地看着大亲友。
“别打了。”他说。
“他不会回来了。”
赤西仁花了一生的时间去寻找龟梨和也。
——如果故事是这个结局，山下后来时常想像。
会不会更完美一些？
赤西��到公司的时候，龟梨正在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照片。藏在袖子里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乐屋里赤西咬住龟梨的耳朵、车上淡淡的亲吻……
“P，我当时觉得大不了就是没工作了。两个人一起的话，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赤西搂着龟梨的腰说我们会负起责任来的，对吧和也？
看见龟梨点头的时候，他有种无所畏惧的错觉。
他不知道，和那些东西一起寄到公司的还有一封要求AKAME解散的匿名信。
而在他到达之前，龟梨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几年以后山下梦见了龟梨和也。他在梦里抓着龟梨的衣领质问：小龟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彻底，你到底躲在什么地方……baga他……
龟梨看着他，笑着摇头。
然后山下醒过来，电视里放着赤西新舞台剧的广告。
他25岁了，穿着白衬衫在空荡的舞台上弹吉他。
看上去那么寂寞。
对于龟梨突然退出，公司的说法是“选择了学业”，并且“归期不定”。赤西大吵了一架大闹了一阵大病了一场，一直到第二年夏天，还是没有得到龟梨的消息。
“P你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看的童话书吗……”赤西侧躺在床上轻轻地问背后的大亲友。
“哪一本？”
“小美人鱼为了得到王子的爱来到人类世界，最终却因为王子的疏忽迟钝化成了泡沫……”
你在暗喻自己是王子吗？
山下默默地想。
然后忍不住笑出眼泪。
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赤西终于恢复了个人演艺活动。因为他的老板对他说：“如果是个男人，就该知道你现在要做什么。别辜负龟梨的苦心，至少让他看到你还好好地活着。”
山下看到赤西吊着钢丝在舞台上空飞来飞去，突然不知道应该带着什么样的感情去想念龟梨。
他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大亲友终于长大了，从少年变成一个男人。
可是这样的成长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
于是他握紧了恋人的手，“斗真。”
“嗯？”
“我们永远都不要长大好吗？”
斗真笑了，露出和高中时代一模一样的小白牙。
“山下真的不想长大吗？长大会有很多好事发生哦。”
再想起来的时候，山下的回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了。后面到底又说了些什么呢……都不记得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斗真是骗子啊……
不然怎么好事到现在也还没有出现呢……
那一天看完赤西的演出后，山下和斗真去吃烤肉。肉在架子上嗞拉嗞拉地冒着油，异常幸福的时刻山下却听见一声极不和谐的“咔嚓”。
他转过身，发现了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镜头。
如果当时能够控制自己不那么冲动，如果baga和小龟没有出事，如果可以更早更早地成熟起来而不是放任自己一直做个意气用事的少年……
疑似神经衰弱，医生口中有些焦虑和一点点强迫症的时期，山下经常这样想。
如果生活可以由“如果”构成……
那么，可不可以回到最初，全部再来一次……
12
小的时候，和同学打架的话，无论到底是谁的过错，老师会先责备的一定是对方而不会是山下。确实包含了偏心的成分在里面，可是谁也不会忍心去怪那样一个聪明懂事礼貌内向又长得漂亮的小孩。
所以看着周围冰冷的墙壁，山下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怎么可能嘛？
被拘留？因为暴力事件？
山下智久？
校方来领人的时候，山下才知道，被自己揍进了医院的人竟然是同校的学弟。
加藤成亮。
“为什么要偷拍。”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山下这样问加藤。
……
“你知道我的两个好朋友因为这种事情被害成什么样子了吗。”
……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
“你也说点什么吧。”
……
“我不怪你了。”
“……喜欢……”
“哈？”
“是因为……喜欢。”
……
为什么人类会有“喜欢”这种感情呢？
——11岁的山下在日记本上这样写着。
Baga又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是C班的班长……我问他为什么会喜欢，他说哪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啦。我又问什么叫喜欢，他说就是想和对方拉小手……
也许笨蛋都会喜欢比较聪明的人吧！
加藤退学了，说对不起生田学长更对不起一直喜欢着的山下学长，说想要谢罪。
山下看完加藤留给自己的长信，突然觉得很累。
原来早就过了把信冲进厕所的年纪了。
不会有人再把自己当成女生了，形容词从“漂亮”变成了“英俊”。
没有某只笨蛋一天到晚在耳边嗡嗡嗡。
东京的天空，空荡荡的，自己发出了脑电波，哔哔，哔哔。
绕地球一周也没有得到回应。
很久以后，世界才又有了其他声响。
斗真，是斗真，还有斗真。他感应到了，并且发来爱的mail……
——“分手吧，山下。”
而就在几分钟之前，长泽哭着抓住斗真的衣襟。
她浑身是伤，嘴角红肿，左眼周围有一圈乌青，她说：
“求你……”
“把山下智久让给我……”
“求你……”
13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世界好像突然就掉了一个个儿。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了。环境、景色、人。
赤西在山下家里看见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长泽时，惊得半分钟没说出话来。
“女女女女女……”
然后被大亲友轻推了一掌。
“别瞎想。”山下眼神游移地说。然后低下头，匆匆走开。
“你是怎么回事？”关上门，赤西双手撑着腰居高临下地站在大亲友面前。
“就那么回事吧。”
“别说这么意味不明的话。那女人是谁？斗真呢？”
“斗真……我们分手了。”
赤西顿了一下，然后盘腿坐下，“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上。”山下拿出手机给赤西看。
“他没说为什么……那你怎么说的？就同意了？”
“我还没回复……”
“那你问他为什么啊，我帮你问。”赤西劈里啪啦地开始按键盘，然后手里的东西突然被大亲友抢了回去。
“算了，”山下按下关机键。“算了吧，……太累了。”
赤西盯着山下看了很久，然后掏出一包烟。
“抽吗？”
“我家禁烟。”
后来山下想过，自己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分手。明明那么喜欢，明明那么不情愿，明明无数次下了决心不管怎样都要相守一辈子。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做“动机”，可以解释生物行为的多样性。
比如为什么以前可以坚持的事情现在坚持不了了呢？
比如在亲眼目睹了赤西和龟梨的分开，亲身经历了从来没有想过的拘留，认为自己也许导致了一个学弟的前途被毁，又突然收到恋人的分手要求后……
山下智久，他不顾一切请求继续这段恋爱的可能性，以百分比来算的话会有多少呢？
恋爱可以填补一个人的空虚。
但它在大人们的世界里并没有不可或缺。
而此时的山下智久和生田斗真，都早就不是那些风一般的少年们了。
长泽在山下家里住了下来。她的未婚夫似乎有暴力倾向。山下直美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雅美，以后你就是我们山下家的人了！末了风情万种地瞥了一眼儿子。
山下假装没看见。
莉奈发mail到哥哥手机上说如果你要娶这个女人，我是不会承认她是我大嫂的！
娶她？
山下也隐隐地感觉到了，长泽是确实喜欢自己的。
再等等吧……他想。
等到我可以把斗真完全忘记。
等到他完全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然后，就可以像任何普通的男人一样，找个普通可爱的女生来照顾来保护。
山下智久。
也是时候该长大了……
从那年冬天开始，山下尝试着和长泽约会了。两个人去看电影，坐情侣座。周围的人都在做一些别的事情，山下有点不好意思了。和斗真看电影的时候都不敢坐情侣座。可是和女生的话就可以光明正大买情侣票。长泽看到一半睡着了，头落在山下的肩上，山下只好坐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如果是斗真的话——他想——绝对不会觉得煎熬，因为那家伙的睡颜实在太好看了，看着看着电影就结束了。
后来电影散场了，山下叫醒长泽。走出电影院的时候他偷偷揉了揉麻掉的肩膀。
他们又去甜品店吃东西。长泽很兴奋，就像个女子高中生。事实上山下也十分喜欢甜食，和斗真一起吃的时候也会和女子高中生一样雀跃。他之后想想觉得即使现在身边没有斗真也不该忘记喜爱甜品的心情，于是挤出一个笑容。长泽在看了他很多眼后终于忍不住问：“哪里抽筋了吗？看你很痛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选了豆乳锅。一切都是和斗真在一起时的习惯。长泽一开始很不情愿地说“我还是吃别的吧……”不过吃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完全忘记了不久之前自己对眼前食物的排斥，还吃得相当快乐。
最后一个项目是摩天轮。本来山下是想回去的，可是长泽执意要拉他过去“体验东京夜晚的美丽和繁华”。
而山下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只是在想——那其中，有没有一盏灯，是斗真点亮的呢？
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长泽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小小的盒子晃了起来，两个人都撞到壁上。
“怎么了？突然……”
“对不起！”长泽大声地道歉。
“……啊……”
“对不起……当初是我去找斗真，叫他把你让给我的……那个时候我被未婚夫虐待，真的很绝望，觉得除了你没有别人再可以拯救我。听我说完……那个时候是真的很喜欢你……现在也一样！不过经过这段时间，我已经明白了，没有人是能够介入你们两个之间的……你还没发觉到吧？我想……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坚强地面对我自己的生活了，不会再胡乱把你们牵涉进来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长泽说完这段话，摩天轮转完了一圈。
小小的盒子要开始新一轮旅程。
“那么，我要开始我人生的新旅程啦！”长泽跳下去高兴地对山下说。“……再见。”
说了再见。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幕里。
斗真在mail的编辑页面停留了很久，直到屏幕因为打进电话的关系开始闪烁。
于是他迅速按下通话键。
因为实在是太迅速了，所以事实上两边都没有很反应过来。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后斗真清了清嗓子：“咳……山下？”
“嗯，那个……”稍稍有些发抖的鼻音，“现在方便出来一下吗？有些话想说……”
“啊……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斗真想起那封没编辑好的mail，“于是，哪里见？”
“所以……你是想弥补当年的缺憾？”巨大的摩天轮底下，斗真轻笑着问山下，“……干吗约在这种地方？”
“呃……”山下尴尬地挠头：“刚好在这里而已。啊，别说这个了。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就是……”
“停！”斗真制止了山下：“……我可以先说吗？”
山下呆了几秒，然后乖乖地点头：“那你说吧。”
“我后悔了。”
“……啊？”
“我不想和你分手了。”斗真干脆地说，“所以，还可以再一次一起吗？我和你。”
“诶？我……”
“等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斗真双臂伸直用力推向山下的双肩，“让我说完吧……我是觉得，明明都是不怎么愿意服输的人——山下也好，我也是，都是努力争取型的才对吧？可是为什么碰到对方就变成那么被动……这几个月真的很难熬——啊，我本来是想忘掉你来的……对了，啊不，算了……我说完了……换你。”
“……噗……”
“你笑什么……”
“斗真……”
“……啊？”
“你，你真可爱……噗……”
“……所以你大晚上的把我叫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
“不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爱你……”
新生活的开始必然意味着旧生活的结束。而我们不能确定的是——现在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属于新生活，还是旧生活。
山下看过的一部忘记了名字的电视剧，主角的男孩老是能够唤出妖精然后回到过去。
后来他总是想，如果自己也能唤出那个妖精，绝对不要回到过去把经历过的事情再来一遍。
他想要的只是，停留在某一刻。
一直停着就好了。
14
当口袋里的手机唱起温柔的爱之歌的时候，山下只觉得很恼怒——那时他的脸距离斗真只有不到一公分了。
“电话……”斗真满脸通红地推开他，“先接电话啦。”
于是山下不情愿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妈妈，什么事？……诶？……怎么会这样……好吧，我争取十分钟之内到。”
挂掉电话，山下低着头没有看斗真的脸。
“雅美出事了……”
山下认为爱绝对不能够成为暴力的理由，并且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对女人施暴。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长泽的父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那样一个没用的男人——就算他事业有成，礼貌又体面，可是他在家里虐待自己的未婚妻。
看见亮着的“手术中”时，有什么苦涩的东西从山下心里流过。
在里面躺着的人，那个女孩，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着跟他说“再见”。
啊，说了再见。为什么要说那么正式的再见……真是太不吉利了……
——几小时后的现在，她躺在手术室里。她被未婚夫逼得跑上马路，然后摔倒在了路中间……
山下握紧了双拳。
直美看见儿子以后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和斗真打了一个简单的招呼就开始责备儿子：“雅美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
山下沉默着，感受到斗真的视线，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直到山下直美又一次开口。
“……医生说，雅美可能会需要截肢……”
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时，山下狠命地掐自己的左手。
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长泽雅美是梦，加藤成亮是梦，小龟消失是梦，都是梦。还有。
“我们两个……还是算了吧。”斗真这样说。“……做个好男人吧，山下。……再见！”
这也是梦。
一定是梦没错。所以在斗真走出医院的时候自己才没有冲动地追上去挽留，没有强硬地吻他，没有拉住他告诉他，在一起。
在一起就好了，别的什么也不用去多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右手被抽开的时候山下抬头，莉奈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山下努力地动了动面部肌肉，没有成功。他其实是很想笑的，因为真的很少见到莉奈那么严肃的样子，这实在是太难得了。要不是被拉着，他都想掏出手机把妹妹的表情拍下来留做纪念。
沉默了一会儿，莉奈开口：“哥，别勉强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山下这才发现，妹妹的眼睛里竟然有泪。
被莉奈强迫着出去透气，山下漫无目的地走出医院。
天已经有点亮了，喝了整夜酒的上班族提着�鄂Ц�文包摇摇晃晃撞向家门。不知野猫还是家猫的家伙在墙头上踱着优雅的步子。偶尔有一家亮着灯，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还在美好的梦境里沉睡。
仿佛只有自己在做着不会醒来的噩梦。
山下这样想着，然后，身边的路灯突然灭了。
整个城市变成一片朦胧的样子。只有从远处地平线透出的一点微光。山下背靠着灯柱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眼睛变得有些模糊，于是他抬起头——
这一年的第一片雪花从他眼前飘落。
——冬天来了。
究竟有没有那样一个掌控时间的妖精。他看见凡人们流下悔恨的眼泪后砰一声就出现，老照片中的光景再次成为经历的一部分。怎样用自己的双手去抚平画面上那些因沮丧而皱起的眉头，在一分一秒的时间里弥补回一个更想要的未来。
后来山下去看过斗真，不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斗真一家都搬走了，山下辗转得到他的新工作和新住所，像偷窥狂一样带着望远镜去了。
结果根本就没有必要。那家伙身边又没有什么女人——更没有男人。只是普通地上着班，和同事普通地相处，平淡的日子。
山下偷偷地去，又偷偷地走了。
他最终也没有和长泽怎么样。长泽的未婚夫——现在是丈夫了——去做了心理治疗，已经可以正常地面对妻子。截肢似乎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少不便，长泽愧疚地叫山下去找斗真，结果被拒绝了。山下说，自己要负责监督雅美的生活是不是幸福。曾经被山下说是没用的男人在一边笑得大嘴一直咧到耳根。
赤西开始做越来越多的幕后工作。偶尔山下会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赤西baga了。找不到这样的机会。这家伙不知不觉地就变聪明一些了。况且，两人也很少能够再聊天，见面就更不用说。赤西仁变成了一个被埋在工作中的男人——或者说，一个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的男人。
而山下自己，也穿上西装成为这个城市无数上班族中的一个。每天早起时不时地晚归，睡前一定记上一天的所有账目。稳稳地一点一点地向前走着。
一天和公司的后辈去喝酒。黏人的小孩几杯下肚后就开始口无遮拦：“前辈一定有过很难忘的恋爱是吗？”
“诶？为什么？”
“我来公司时间也不短了，和前辈也算熟吧……一次恋爱都没见你谈过。而且，”伸手指指山下的脖子，“这个向日葵项链，是有什么含义的吧？”
“这个？”山下摸摸项链，“也没有啊，就是比较喜欢向日葵而已。”
“啊！说起来前辈，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就叫向日葵哦！有印象吗？”
“嗯，我记得，有点悲伤……”
“是啊是啊，不过结局是好的不就行了吗？那可真是个好结局啊……”
“……是吗？是个好结局吗？”
山下闭上眼睛，看见大片金色的向日葵开放。仿佛某一个离自己已经很遥远的笑容，在他离开之后，一直被自己戴在身上。
“前辈……前辈你怎么哭了？”
那一天山下罕见地喝醉了。酒精的催眠作用下，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跑得风一样快。他跑过记忆中的摩天轮，跑过海浪拍打的沙滩，跑过绿树成荫的校园，跑过曾经每天报道的补习班大楼，跑过种满梧桐的公园，跑过练习棒球的龟梨，跑过不断换女友的赤西，跑过自己的年少时光，跑过所有春夏秋冬……最后停在一片笼罩整个世界的白色日光里。
然后，对着前方轮廓清晰的另一个少年的身影，伸出了手。
【全文完】
2009/02/07
By 一更
*CommentList
- [] by 儲
- 俺等你的番外……
希望這不會又是一年就好了……||||||
- [] by 狐
- 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番外……
- [] by 西瓜
- 晕死……刚看完文……心情还没平复，就看到下面一堆“番外”刷屏……囧囧……
一年了啊。一年之后我才看到了全文。全部完结的文。为毛我看U写的文总是特别感慨= =。我已经不是斗饭了……
当初看你写的这些，其实有些人还不认识。
一年后的现在。总觉得很多东西都变了。不过有些还是没变（为什么我不是对文本身发表评论囧）
于是，你虐了呆子- -……这是我对文的唯一评论。
然后我还想说句不想干的。再过一年，没变的还是没变就好。恩。（没人知道我想说什么吧囧）
- [] by 西瓜
- *不相干的= =（我恨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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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ME
Author:三年一更君
生日：90/04/13
星座：白羊
血型：A
所在地：魔都/帝都
在修：P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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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
生田斗真（人家才不是什么MTL呢PT什么的最讨厌了~
赤西仁X龟梨和也
J内爬墙：
锦户亮（认识了6爷我才知道自己也是一个玛丽苏啊我还没有丧失我女人的本能啊T T
藤ケ谷太辅
。。。。。。。。。山下智久（偶尔的偶尔的偶尔！我会关注他一下=__,=
J外浮气：
水岛HIRO（同天生日！宿命！
一众女优（包括HTHLX、ZKYLH、XYJY、CQX、JYMS、CZYM、SYSL、SCMM、……等等
天朝浮气：
。。。。本来这一栏有HXM的！现在没有了。。。。没有了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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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
青春少年热血蓝天大海夕阳（停！
雷：
其实这么久不来我也不好意思说我还有什么雷点了。。。。
好吧，泡菜-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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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想去：
横断山脉
北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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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
（其实直接说全世界就可以了。。。。）
最近热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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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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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面
芝士蛋糕
《海特性学报告》
……………………生田斗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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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DVD为目标努力BAITO（虽然结果99%会失败）
向着夕阳泪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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